第86章 紅皮帳本的絕殺


  林國慶把那張薄薄的承包合同對摺,揣進呢子大衣的內兜。他轉過身,軍靴踩在會議室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趙主任癱坐在椅子上,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著。他死死盯著林國慶的背影,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胡老闆交代的差使辦砸了,馬經理被硬生生拿錢砸跑了。這要是傳回省城,胡老闆能把他這一身肥肉活剝了點天燈。

  不能就這麼讓他走。

  趙主任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在紅絲絨桌布上用力一拍,震得那堆十萬塊錢的鈔票山都跟著晃了晃。

  「站住!」趙主任破了音,嗓子眼嘶啞地直拉風箱,「林國慶,你拿張廢紙裝什麼大尾巴狼?沒有老子手裡的公章,你那合同連擦屁股都嫌硬!」

  林國慶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滿頭大汗的趙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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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主任見林國慶停下,心底生出一絲病態的底氣。這是縣林業局,是他的地盤。就算你林國慶搬來一座金山,只要他不鬆口,這夾皮溝的地就還是國家的。

  「保安科!都死絕了嗎!給我進來!」趙主任扯著脖子朝門外吼。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剛才在樓下被林國慶踹門嚇破膽的保安隊長,帶著七八個穿著黃大衣、手裡拎著白蠟杆子和橡膠棍的壯漢衝進會議室,呼啦一下把大門堵了個嚴實。

  會議室里原本看熱鬧的個體戶和林業局職工,嚇得紛紛往牆根底下縮,生怕濺一身血。

  「趙主任,你這是要明搶?」劉鐵柱上前一步,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摸向後腰。殺豬刀的刀把被他攥在手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

  趙主任咽了口唾沫,指著桌上那十萬塊錢。

  「少在這兒血口噴人!林國慶,你一個鄉下打獵的,哪來這麼多現金?這錢肯定來路不明!我現在懷疑你投機倒把,甚至牽扯重大搶劫案!保安,把這筆贓款給我扣下,人也給我鎖在暖氣管子上,等縣公安局的人來查!」

  他這是要耍無賴到底了。只要把錢扣住,把人拖在這兒,他就有時間去省城找胡老闆搬救兵。

  保安隊長硬著頭皮往前蹭了兩步,手裡的橡膠棍在半空中比畫著。

  劉鐵柱剛要拔刀,林國慶抬起右手,按在鐵柱的肩膀上。

  林國慶的目光越過那些保安,直落在趙主任那張因為極度緊張而充血的肥臉上。

  他沒說話,只是偏了偏頭。

  站在一旁的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纏著膠布的眼鏡。他慢條斯理地拉開手裡的黑色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本邊緣磨得起毛的紅皮帳本。

  看到那個紅皮帳本的瞬間,趙主任瞳孔猛地一縮,雙腿膝蓋骨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

  「趙主任,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四日,靠山屯林場三千方紅松木料,去向不明。帳面入庫單上蓋的是你的私章。」

  張智囊翻開帳本第一頁,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炸開。

  趙主任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眉毛往下滾,砸在眼皮上。

  張智囊手指沾了點唾沫,翻到第二頁。

  「同年七月,省城胡老闆的木材加工廠,給你批了一張兩千塊錢的條子,名頭是『勞務指導費』。這筆錢,你小舅子在縣信用社提的現。」

  「別念了!」趙主任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整個人撲在桌子上,伸手就要去搶那個帳本。

  劉鐵柱冷哼一聲,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在趙主任伸過來的手腕上。清脆的骨頭碰撞聲響起,趙主任慘叫一聲,捂著手腕縮了回去。

  張智囊合上帳本,把它高高舉起。

  「趙主任,這上面的每一筆爛帳,我都核對過了。你猜猜,這本原件我帶過來了,複印件在哪?」

  趙主任渾身打著擺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複印了三份。」張智囊豎起三根手指,「一份寄給了縣紀委,一份寄給了省林業廳的巡視組。還有一份,就放在靠山屯大隊部的廣播室里。」

  張智囊把帳本重新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鏈。

  「只要你今天不蓋這個章。明天天一亮,你這些年吃進去的木頭渣子,連帶著你那個在縣百貨大樓上班的小舅子,全得進號子裡過年。這十萬塊錢你敢碰一下,那就是數額特別巨大的貪污搶劫,夠你在東山刑場吃三顆花生米了。」

  會議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火盆里木炭燃燒的噼啪聲。

  堵在門口的保安們面面相覷,保安隊長手裡的橡膠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趕緊往後退了兩步,生怕沾上一點干係。

  趙主任徹底崩潰了。

  他賴以生存的體制權力,在這一刻變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絞索。那份紅皮帳本上的每一筆爛帳,都是他親手遞給別人的刀子。

  他的雙腿徹底失去力量,整個人從桌子上滑落,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裡全是死灰般的絕望。

  林國慶走到桌前,從大衣內兜里掏出那份承包合同,平攤在趙主任面前。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印泥盒,掀開蓋子。又拿起那枚刻著五角星和「縣林業局」字樣的銅製公章,塞進趙主任那隻還在不停哆嗦的手裡。

  「蓋章。」林國慶的聲音不大。

  趙主任抬起頭,看著林國慶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他終於明白,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什麼鄉下泥腿子,而是一頭在深山老林里成精的獨狼。

  他顫抖著手,把公章按進印泥里,然後重重地蓋在合同的落款處。

  鮮紅的印記,刺眼奪目。

  林國慶抽走合同,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章,滿意的對摺,重新裝回大衣兜里。

  「鐵柱,裝錢。回家。」

  劉鐵柱手腳麻利地把桌上的十萬塊錢重新塞回密碼箱和帆布包里。三人轉身走向門口。

  堵在門口的保安們像避瘟神一樣,呼啦一下閃開一條寬敞的通道。

  林業局大院外。

  寒風依舊刺骨,天空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林國慶走出大門,迎面撞見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伏爾加轎車。

  車窗搖下一半。之前在會議室里落荒而逃的馬經理,正坐在副駕駛上,手裡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香菸。

  他看著林國慶走出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馬經理推開車門,皮鞋踩在雪地上。他沒有了剛才在會議室里的囂張,眼神里多了一股子狠厲的亡命徒氣息。

  「林國慶,你行。拿個破帳本把趙主任拿捏了,這塊地算你咽下去了。」

  馬經理把菸頭扔在雪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碎。

  「不過,胡老闆看上的東西,從來沒有拿不到的。白道走不通,咱們就走黑道。夾皮溝那片荒山,你包得下來,未必守得住。」

  馬經理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伏爾加的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

  車窗緩緩搖上,馬經理陰冷的聲音順著車窗縫隙飄了出來。

  「今晚,夾皮溝見。」

  黑色轎車排出一股濃煙,消失在風雪中。

  劉鐵柱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髒話。

  「哥,這孫子要玩陰的。」

  林國慶看著車尾氣消失的方向,軍靴在凍土上碾了碾。

  「他不來,我怎麼把胡老闆在長白山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乾淨?」林國慶轉身走向吉普車,「回去準備。今晚,咱們在山上請他們吃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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