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白條兌付日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夾皮溝的風卷著凍得梆硬的雪沙子,直往人脖頸里灌。
靠山屯林家老宅的院牆外頭,黑壓壓地堵了四五十號人。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左眼角有一道貫穿到顴骨的刀疤,手裡把玩著一把殺豬用的剔骨尖刀。刀刃貼著林家院牆的青磚來回蹭,發出極其刺耳的剮蹭聲。這動靜順著冷風飄進院子,颳得人耳膜生疼。
這漢子叫疤瘌眼,是三道溝黑市里出了名的滾刀肉。今天他帶頭,把整個林區手裡攥著長白山實業白條的散戶全糾集過來了。
張智囊貼著門縫往外瞅了一眼,額頭上的汗直接冒了出來。
外面這幫人全穿著破羊皮襖,一個個揣著手,眼睛裡冒著餓狼一樣的綠光。這幫倒爺平時在黑市里刀口舔血,最怕的就是黑吃黑。昨天鎮上剛傳出胡老闆被抄的消息,這幫人就坐不住了,生怕林國慶也跟著捲款跑路。
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心裡那把算盤打得飛快。外面這五十多號人,手裡捏著兩萬七千塊錢的白條。要是今天拿不出真金白銀,那把剔骨刀絕對會先捅進大門,然後把他們這幾個月積攢的信譽和家底砸得稀巴爛。
「智囊,咋弄?」王胖子手裡拎著根鎬把子,湊到門邊,「要不我出去罵這幫孫子一頓?咱們慶哥啥時候賴過帳,大清早的來這奔喪呢!」
「你閉嘴。」張智囊瞪了他一眼,「這時候出去激怒他們,你是嫌鐵柱的錘子不夠忙?」
劉鐵柱站在院子中央,那柄三十斤重的打鐵錘已經卸了下來,拎在右手裡。他沒說話,只是盯著兩扇大門,粗壯的右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只要門板一破,他這把錘子絕對會第一時間砸碎第一個衝進來的人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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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外的叫罵聲越來越大。
「林老二!別躲在裡面當縮頭烏龜!今天到日子了,連本帶利把錢吐出來!」疤瘌眼扯著破鑼嗓子吼著,手裡的剔骨刀狠狠剁在門框上。
木屑四濺。
人群跟著起鬨,有人開始撿起地上的凍土塊往院子裡扔。
正房的門帘子掀開。
林國慶穿著那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大步走下台階。他嘴裡叼著半根大前門,菸頭忽明忽暗。
他沒看院牆外那幫叫囂的倒爺,只是走到水井邊,把手裡的菸頭扔進雪窩子裡,用翻毛大頭鞋碾滅。
「開門。」林國慶吐出最後一口白煙。
王胖子和張智囊對視一眼,咬咬牙,伸手抽掉了大門上的粗木門閂。
兩扇實木大門向兩側敞開。
門外的人群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叫罵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林國慶站在門檻裡面,目光掃過疤瘌眼手裡的剔骨刀,又掃過後面那群神色慌張又透著貪婪的臉。
「疤瘌眼,你那把破刀再碰我家門框一下,以後長白山實業的買賣,你一毛錢也別想沾。」林國慶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在深山裡和黑瞎子搏命練出來的煞氣。
疤瘌眼咽了口唾沫,強撐著脖子喊:「林老闆,不是兄弟們不講究。鎮上黃皮子進去了,大青溝也封了。咱們這幫兄弟都是拿命換的山貨,這白條今天要是兌不出現錢,兄弟們一家老小得喝西北風去!」
「對!給錢!不給錢今天這院子我們就拆了!」後面幾個刺頭跟著起鬨。
局勢眼看就要壓不住。
林國慶偏了偏頭。
劉鐵柱和王胖子轉身進了正房,不一會,兩人哼哧哼哧地抬著兩個黑色的大號人造革皮箱走了出來。箱子往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重重一放,震得地上的雪沫子都跳了起來。
林國慶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
咔吧。咔吧。
兩個鎖扣接連彈開。
林國慶雙手抓住箱蓋,猛地向上一掀。
連咳嗽聲都斷了。
外面那四五十號倒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空氣里只剩下粗重且急促的喘息聲。
整整齊齊的大團結,一摞挨著一摞,把兩個大皮箱塞得滿滿當當。十萬塊現金散發出來的油墨味,比這東北的冷風還要提神醒腦。
這幫在黑市里倒騰了幾十年的老油條,絕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錢堆在一起。
疤瘌眼手裡的剔骨刀「噹啷」一聲掉在凍土上。他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王胖子看著這幫泥腿子的傻樣,心裡別提多痛快了。他暗自腹誹,就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土鱉,也敢來逼他慶哥地宮,真是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林國慶雙手撐在皮箱邊緣,身子微微前傾。
「我林國慶做買賣,吐口唾沫是個釘。」他環視著門外鴉雀無聲的人群,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長白山實業的白條,比銀行的存摺還硬。從現在開始,拿著條子,排隊。胖子點鈔,智囊對帳。少一分錢,我林國慶把腦袋剁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排隊!拿錢!」
最後四個字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倒爺們立刻收起了手裡的傢伙式,爭先恐後地在門口排起長龍。誰也不敢再造次,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生怕惹惱了這位財神爺。
張智囊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算盤和帳本,核對每一張白條的指紋和印章。王胖子則滿頭大汗地從皮箱裡拿錢,數鈔票的手指頭都在抽筋。
整整兩個小時。
兩萬七千塊錢的白條,連本帶利,結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個拿完錢的散戶千恩萬謝地走了。院門外只剩下疤瘌眼一個人。
他手裡攥著剛結清的三千塊錢,卻沒有走的意思。他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突然把心一橫,快步走到林國慶面前。
撲通一聲。
疤瘌眼雙膝一彎,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王胖子嚇了一跳,手裡的算盤差點扔出去,心說這小子該不會是嫌利息少要碰瓷吧!
「林老闆!」疤瘌眼仰起頭,把那一沓大團結雙手舉過頭頂,「我手裡還有一批壓箱底的上好紫貂皮!我不要現錢了,連這三千塊錢一起,換您公司的一點股份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