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黑市暗花


  電話機里的電流聲還在沙沙響,林國慶把燒成灰的電報紙捻進菸灰缸,抬頭看了眼掛鍾。

  夜裡九點半,窗外風颳得窗欞子直晃。

  「胖子,去把智囊叫來。」

  胖子應了聲,扭頭就跑,棉門帘子掀起一角,冷風順著門縫鑽進屋,吹得桌上的帳本嘩啦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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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智囊來的時候,鼻樑上架著那副舊眼鏡,肩頭還落著雪粒子。他進門先關嚴實門,搓了搓手,瞥見菸灰缸里那團黑灰,腳步停了半拍。

  「出事了?」

  林國慶把老周發來的消息複述了一遍。

  屋裡靜了幾息,爐膛里的木柈子噼開一道口子,火舌往上一竄。

  胖子在旁邊急的直轉圈。

  「慶哥,要不我帶人去省城堵他們去?一百萬美金,那幫癟犢子眼珠子都得發綠,來一個咱打一個,來一雙咱埋一雙。」

  鐵柱傷還沒全好,靠著門框站著,臉皮子繃著。

  「俺也去。」

  「你去個屁。」

  沈雪嬌在後頭接了一句。

  「你後背線頭還沒拆,真要再崩開了,我拿麻袋給你裝回來。」

  鐵柱張了張嘴,沒吭聲。

  張智囊坐到爐子邊,伸手烤了烤,鏡片上起了一層白霧。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淨,重新戴回去。

  「省城那頭,我去。」

  胖子立馬轉頭。

  「你去?你那小體格子,叫人一胳膊就能掄牆上。」

  張智囊沒跟他抬槓,只把眼鏡往上託了托。

  「暗花這玩意,靠的不是膽子,是規矩。黑市殺人有黑市殺人的路數。誰放花,誰接活,錢從哪掛出去,中間要過幾道手,老周門兒清。咱要在長白山等,人家從明槍換暗箭,防到年根底下也防不完。」

  林國慶看著他。

  張智囊這人平日裡話不多,可每回開口,都是先掐對方命門。

  他腦子快,省城裡那套人情帳、黑白道,比屯裡這幫人玩得轉。

  可這趟去,風險也不小。

  毒蛇在省城砸出一百萬美金,那就不是嚇唬人了,是要把整個黑市都餵飽,逼著一群亡命徒往長白山撲。

  張智囊推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慶子,你給我兩樣東西。第一,錢。第二,牌子。」

  「多少?」

  「兩百萬現金。」

  胖子吸了口涼氣。

  「你要拿錢砸死他們啊?」

  「砸不死。」

  張智囊抬頭看他。

  「可錢夠厚,人就會換方向。」

  林國慶嘴裡叼著煙,沒點。他心裡轉得很快。眼下硬防守最吃虧,廠里舖子、家裡老人、趙小曼、沈雪嬌,全是軟肋。對面只要散成幾股,白天夜裡輪著試探,早晚會咬下一塊肉。

  與其等狼進山,不如把狼群往另一頭趕。

  「牌子,你想拿什麼牌子?」

  「長白山實業的現金,軍方合作的名頭,再借老周那張臉,把茶樓里的局支起來。」

  張智囊說完,朝窗外掃了一眼。

  「毒蛇這號人,錢捨得砸,命也看得重。懸賞一掛出去,他多半藏著,不會露頭。可黑市里那幫人不一樣,他們只認兩樣,錢和誰快死了。誰給的錢多,他們就替誰辦事。誰露了怯,他們就先把誰剁了。」

  林國慶把煙掰成兩截,扔進爐里。

  「成。」

  他起身打開柜子,從最底層拖出一個皮箱,又從床鋪底下抽出個鐵盒。盒蓋掀開,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

  「錢你帶走。老周那邊,我給你寫個條子。廠里的車,你別坐,太扎眼。明早天不亮,坐送皮貨的卡車出鎮,到縣裡倒火車。」

  張智囊點頭。

  「還有個事。」

  「說。」

  「我進茶樓以後,不管聽見啥,省城那頭三天內別派人找我。黑市里最忌諱兩頭押寶。咱的人扎堆過去,只會叫他們起疑。」

  胖子急了。

  「那要是你叫人扣住了呢?」

  張智囊笑了笑,笑得很淡。

  「扣住我,總比扣住慶哥值錢。再說,我也沒那麼好扣。」

  第二天一早,天剛麻亮,一輛裝皮貨的解放卡車從靠山屯口子上了土路。車斗里壓著幾麻袋狍子皮和鹿角,張智囊窩在最裡頭,腳邊擱著那隻皮箱。

  風從車幫子縫裡灌進來,颳得臉生疼。

  他把棉帽往下拽了拽,腦子裡把到省城後的路又過了一遍。

  老周發電報,不止是報信,也是在遞話。黑市暗花已經掛上去了,茶樓一定有人碰頭。老周肯幫忙,可他做的是省城灰地上的買賣,幫到哪一步,要看長白山實業給不給得起價。

  這年頭,義氣值錢,錢更值錢。

  車到縣裡,張智囊換了綠皮火車。傍晚進省城,天上壓著鉛灰色的雲,街口堆的雪都發了黑。電車叮叮噹噹過去,路邊賣烤地瓜的鐵桶直冒白氣,行人縮著脖子趕路。

  老周的人在站外接他,是個瘦高個,穿棉猴,左耳缺了半塊,外號叫豁牙順。

  「周爺在茶樓後院等你。」

  張智囊嗯了聲,跟著他穿過兩條巷子,進了一家掛著「春和樓」牌匾的老茶館。

  前頭大堂坐著聽評書的閒人,後院單獨隔出個跨院,門口站著兩個夥計,手都揣在袖筒里,看人先看腳,再看手。

  老周在西廂房裡喝茶。

  他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油亮,穿件灰呢子大衣,手指上夾著菸捲。看見張智囊進來,先拿眼掃了掃那個皮箱。

  「林國慶捨得啊。」

  張智囊坐下。

  「捨不得錢,就得舍人。」

  老周咂了口茶,抬手把門掩嚴實。

  「今兒這個局,不好擺。毒蛇那邊放花的人是南市口的羅三手,這孫子專干牽線搭橋的活兒。茶樓里一共來四撥,敲斷筋的韓瘸子,城北跑狗場出身的鐵算盤,火車站那邊的黑棉襖,還有個女的,外號白姑,手上乾淨利索,專下藥。你要進去談,先做好兩頭準備。談成了,他們轉頭咬毒蛇。談不成,他們今晚就能把你箱子抬走,順手拿你去領賞。」

  「周爺今天站哪頭?」

  老周夾煙的手停了停,笑了一聲。

  「站錢這頭。」

  「那就好辦。」

  張智囊把箱子推過去。

  「你幫我把門敲開。規矩錢歸規矩錢,局面歸局面。茶樓里那幾位要是聽不懂人話,我這兩百萬也不白帶。」

  老周盯著他半晌。

  「你小子,膽兒不小。可我提醒你一句,那幫人不講書生規矩。你要說得不對味,他們先捅你,再翻你箱子,眼睛都不會眨。」

  張智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燙,順著嗓子一路滑下去,肚裡有了點熱氣。

  「周爺,黑市混的都是求財,沒人跟錢過不去。毒蛇掛一百萬,是拿別人當刀。咱掛兩百萬,是讓那幫刀先去砍拿刀把子的手。刀子砍誰,不看道理,看價碼。」

  老周哈哈笑了兩聲,站起身。

  「成,今兒我就看看,你這副眼鏡能不能把那幾個凶神給算進溝里。」

  半個鐘頭後,春和樓二樓,最裡頭那間包廂燈亮了。

  屋裡煙氣熏得人發悶,八仙桌上擺著四壺茉莉花茶,一碟花生米,一盤醬牛肉。四個人分坐四角,誰都沒動筷子。

  韓瘸子一條腿短,拄著拐杖,鞋尖在地上點來點去。

  「林國慶的人頭,老子要了。長白山那種林子,我進去過,打過狼,也埋過人。」

  鐵算盤瘦得像根竹竿,手裡撥著一串鐵算盤珠子,噠噠響。

  「韓瘸子,你進山靠腿,我靠腦子。暗花掛的是一家子的命,不光一個林國慶。拆開做,比整吞值錢。」

  白姑低頭剝橘子,指甲修得很短。

  「你們分誰,我不管。趙小曼歸我,女人下手方便。」

  黑棉襖咧嘴笑。

  「那胖子歸我。聽說他命硬,我就愛硬的。」

  屋裡話越說越髒,價碼也在往上翻。誰先拿到消息,誰先動身,誰卡哪條路,連靠山屯附近幾個能歇腳的屯子都有人報了名。

  老周推門進來時,桌上已經吵到拍茶碗。

  「諸位,先壓壓火。」

  韓瘸子扭頭,鼻子裡哼了聲。

  「周爺,你約的局,今兒要給誰站台?」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

  「給錢站台。今兒來個新主顧。」

  話音剛落,門又開了。

  張智囊拎著皮箱走進屋,腳步不快,進門先把房裡四張臉認了一遍,順手關門,扣上門閂。

  黑棉襖樂了。

  「哪來的學生娃,跑這念稿子來了?」

  韓瘸子拿拐棍敲的。

  「周爺,你拿老子尋開心?」

  張智囊把皮箱放到八仙桌上,搭扣一掰,箱蓋翻開。

  紅彤彤的大團結塞滿了半箱,頂上壓著幾捆銀行封條,錢味一下子把滿屋茶煙壓下去了。

  鐵算盤的算盤珠子停住了。

  白姑手裡的橘子皮斷在半截。

  黑棉襖探著身子,眼珠子直往箱裡鑽。

  張智囊扶了扶眼鏡。

  「一百萬買林國慶?」

  他把皮箱往桌子中間一推。

  「長白山實業出兩百萬,買發布暗花人的命。」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連茶壺嘴冒氣的動靜都聽得見。

  韓瘸子先笑,笑到一半又收住,拐杖頭在地上磕了兩下。

  「你當我們是耍猴的?暗花一掛,誰都能反掛?」

  「能。」

  張智囊拉開椅子坐下。

  「規矩錢擺這兒,定金先付。哪位拿得出毒蛇的下落,先領二十萬。哪位把人逼出省城,再領三十萬。誰把人帶到長白山地界,剩下的一百五十萬,歸他那撥。」

  鐵算盤眯起眼。

  「我們憑啥信你?拿真錢晃一下,轉頭報警,誰都跑不了。」

  「周爺在這兒。」

  張智囊頭也沒偏。

  「你不信我,總得信他的招牌。再說,報警能報出兩百萬?你們這幾位見過誰家公安扛著皮箱上門談買命的?」

  黑棉襖嘿嘿笑了兩聲。

  「這書生說話還挺沖。可毒蛇給的是美金,你給的是大團結,帳不能這麼算。」

  張智囊抬眼看他。

  「美金掛在黑市上,值錢。可你的活著花。毒蛇現在拿你們當狗使,叫你們往長白山沖,衝進人家的林子裡,你們真當林國慶是木頭樁子?他前腳剛把鎮上那伙外頭人埋了,後腳你們就想撿漏,算盤打得挺響,命盤子顧上了嗎?」

  韓瘸子臉一沉。

  「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就一句。」

  張智囊把茶杯推到桌邊。

  「長白山那邊,林國慶等著收人。誰去,誰填坑。可毒蛇眼下在省城,腿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錢也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你們要麼替他賣命,要麼拿我的錢,先把出價的人剁了。哪筆帳划算,你們比我會算。」

  白姑把剝好的橘子往碟子裡一扔。

  「你這話聽著順耳,可毒蛇藏得深。羅三手掛得花,羅三手都不見得摸到人。我們替你追,追空了呢?」

  張智囊把箱子合上一半,只露出上頭那層錢。

  「空了,你們也不虧。前頭二十萬,拿消息就給。規矩我懂,先付定金。誰願意接,伸手。誰不願意,我現在拎箱子走,外頭還有一撥人等著聽價。」

  這下,桌上幾個人呼吸都重了些。

  兩百萬擺在跟前,誰都想咬一口。可先開口的人,也等於先認了要翻臉去咬毒蛇。

  韓瘸子捏著拐杖,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回。

  鐵算盤先說話了。

  「羅三手我熟。他今兒晌午在南市口收過線。人沒露面,貨是從城東一家照相館出去的。」

  黑棉襖罵了一句。

  「你他媽早有信兒?」

  「吃這碗飯,誰手裡沒點底牌。」

  白姑抬手敲了敲桌面。

  「照相館歸我盯。羅三手愛找女的遞話,我能靠近。」

  韓瘸子一看兩家都張嘴了,也不肯落後。

  「毒蛇手底下還有個翻譯,住過工人文化宮後頭那片平房。我那邊有人能摸。」

  屋裡這口鍋,算是徹底滾開了。

  張智囊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總算鬆了半寸。錢一擺,話一挑,這幫人果真先咬起了彼此的消息。只要他們開始賽誰手快,毒蛇在省城就再沒安生日子。

  可這錢砸出去,也等於把長白山實業擺上了更大的桌面。

  往後省城這幫人提起林國慶,嘴上未必服,心裡一定得掂量。

  老周在旁邊清了清嗓子。

  「既然都接了,那我當個見證。今兒起,這兩百萬的花,掛毒蛇。誰先誰後,各憑本事。可有一條,誰敢反手去遞長白山實業的消息,就是砸我老周的茶碗。」

  韓瘸子幾人都沒吭聲。

  黑棉襖朝張智囊咧嘴。

  「書生,給定金吧。」

  張智囊把箱子拉回身前,拎出四捆錢,整整二十萬,往桌上一放。

  「這是開門錢。」

  他看著幾個人。

  「記住一句。林國慶的人頭,是個燙手鍋蓋。拿穩了,能燙掉半張臉。毒蛇的人頭,是個金元寶。你們抬得動,就別讓它滾進別人懷裡。」

  這話說完,韓瘸子先伸了手。

  包廂門外,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窗紙吹得啪啪響。春和樓樓下照舊有人聽評書,有人嗑瓜子,誰都不曉得樓上這幾句價碼,已經把省城黑道的刀尖掉了個頭。

  夜裡十一點,張智囊從春和樓後門出來,豁牙順送他到巷口。

  「周爺說了,這幾家今兒夜裡就得動。羅三手多半先倒霉。」

  張智囊點了點頭。

  「周爺那份茶水錢,回頭廠里補上。」

  豁牙順嘿嘿一笑。

  「茶水錢小,周爺更想搭上你們這條線。軍方那頭的買賣,誰不眼熱。」

  張智囊沒接這個茬,只把衣領往上扯了扯。省城夜風硬,颳得臉發木。他往公用電話亭走,鞋底踩著薄冰,咯吱作響。

  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林國慶的聲音。

  「餵。」

  張智囊站在昏黃燈泡底下,摘下手套,手指凍得發僵。

  「慶子,狗咬狗開始了。」

  他抬頭看了眼南邊街口,幾道黑影正分頭竄進雪夜裡。

  「毒蛇被逼出省城,正往邊境線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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