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獵場轉移
電話剛掛斷,林國慶抓起牆上的狗皮帽子,轉身就出了辦公室。
院裡風雪卷著地皮跑,廠房窗子透出的燈光被吹得發虛,守夜的兩個夥計抱著膀子站在門口,一看他臉色,都把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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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跟著衝出來。
「慶哥,省城那邊咋說?」
「智囊把局攪開了,毒蛇要跑邊境。」
林國慶邊走邊系軍大衣扣子。
「去喊鐵柱,備車。再把庫房裡那兩副踏板子搬出來,繩套、皮帶、火油、乾糧,一樣別落。」
胖子一愣。
「帶踏板子幹啥?咱開車追啊。」
林國慶回頭看了他一眼。
「車是跑道上的,林子裡認腳印,不認喇叭。」
胖子撓了撓腦袋,趕緊掉頭去辦。
半柱香工夫,院裡就忙開了。
鐵柱後背包著厚厚一層紗布,外頭套了件羊皮襖,左手還不太利索,右手提著那把大錘,臉色發黃,人倒站得穩。
沈雪嬌把一個軍綠色藥包塞進林國慶手裡。
「裡頭有止血粉、磺胺、縫針。鐵柱傷口要是再崩,先給他按住,不行就回來。」
鐵柱不樂意了。
「我哪那麼嬌氣。」
沈雪嬌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嬌氣,你是缺心眼。」
趙小曼把兩包烙餅和凍得硬邦邦的鹹肉遞給林國慶,指頭被風吹得通紅。
「路上別省著吃。」
林國慶嗯了聲,把東西塞進背囊,又看向胖子。
「廠里你盯著。省城要再有信兒,立馬往邊境公社拍電報。還有,家裡那邊安排兩撥人輪著守,生人進屯,先問路數,問不明白就扣下。」
胖子胸口拍得山響。
「你放心,靠山屯這兩天連只野貓進來,我都給它翻個底朝天。」
解放車發動起來,排氣筒噴出一股黑煙。夜裡十一點半,兩盞車燈扎進風雪裡,順著鎮道往北邊開。
路上結了冰,車輪不住打滑。鐵柱靠著車門,抱著錘子,時不時吸口涼氣,後背一陣陣扯著疼。
「慶子,智囊那小子真有兩下子。兩百萬一甩,省城那幫孫子轉頭就咬毒蛇了。」
「錢只是引子。」
林國慶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盯前頭。
「真正要命的,是他們心裡那桿秤。長白山太遠,毒蛇太近。遠的那口肉沒下鍋,近的那塊肥肉已經擺眼前了。換你,你撲誰?」
鐵柱咧嘴一樂。
「俺也去撲近的。先吃到嘴裡再說。」
林國慶沒接話。
窗外一片白茫茫,路邊楊樹林被風颳得彎了腰。車燈掃過去,雪粒子橫著飛,打在擋風玻璃上,刷得一層層花。
邊境線那片地,他熟。前世跑山、套貂、追熊,他在那一帶蹚過不下百回。
北面有三條能過人的路,一條走公社老道,一條繞河套,一條翻鬼見愁西坡。
毒蛇坐車,多半選老道,快,也穩。可他真要怕人追急了,炸橋斷路這種損招也幹得出。
林國慶心裡過了遍地形,又把毒蛇的性子掂了掂。
這人敢在省城砸美金,手下還有車,還有槍,說明底子沒傷透。
省城黑市這一口咬過去,他會慌,可還不至於亂。
越到邊境,他越會收著力氣,留最後一手保命。
所以這趟追,不光是快,還得搶他前頭去。
凌晨一點多,車開到黑水河橋頭。
前頭已經堵死了。
橋面塌了半截,木樑橫七豎八插在冰窟窿里,河面凍著的厚冰被砸開一個大豁口,翻出來的冰茬子在車燈下泛著青白色。
鐵柱推門跳下去,踩著雪跑到橋邊,往下瞅了眼。
「操,這王八蛋真把橋給炸了。」
林國慶也下了車,蹲到橋邊摸了把斷茬。
木頭還是新裂口,邊上有股火藥後的焦糊味兒。風吹了這麼久,那股味還沒散乾淨。
「剛炸沒多久。」
鐵柱抬頭。
「那咱繞道?」
林國慶站起身,朝西面山樑看了看。
那邊黑壓壓一片林海,夜裡風順著坡口往下灌,雪在地上跑成一道一道的浪。
繞道的多出三十多里地,車還未必能走。
毒蛇只要一腳油門踩到底,等他們兜過去,人早鑽林子了。
「車停這兒。」
林國慶拉開後車廂,扯出兩副踏板子,又把鹿皮綁腿和長撐杖遞給鐵柱。
「換這個。」
鐵柱咧嘴。
「成啊,咱又回老本行了。」
「你後背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
鐵柱把錘子往肩上一扛。
「總不能叫智囊在省城拿腦袋給咱搶路,咱哥倆在這兒蹲橋頭罵娘。」
林國慶把踏板子扣上鞋底,彎腰紮緊皮帶。
「上坡走人字步,下坡壓重心,進林子跟著我。你右邊胳膊別使蠻勁,撐杖多靠腰。」
鐵柱嗯了聲,也低頭去綁。
風颳得更緊了,車燈照出去沒多遠就被雪糊住。
兩人把車上能帶的乾糧、藥包、繩子全背上,車門一鎖,順著西邊山坡切了進去。
雪深到小腿,頭一段路最難走。
踏板子剛上腳,雪面還不服帖,林國慶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撐杖扎進雪層,手腕一壓,身子就往前滑出去老遠。
鐵柱起初還跟得上,爬到半坡就開始喘,後背繃帶被汗一浸,黏得發癢。
「慶子......慢......」
「不能慢。」
林國慶回頭掃了眼他腳下。
「你左腳板子偏了,收半寸,不然下坡要栽。」
鐵柱照做,果然順了不少。
兩人穿過一片白樺林,林子裡背風,雪小些,樹杈上掛著厚霜。
林國慶邊走邊看,時不時蹲下扒開雪面,摸一摸下頭凍土。
前頭一串細碎車轍被風掃得不成樣子,零零散散延到老道方向。
「看見沒。」
他拿撐杖點了點。
「車轍淺,說明車上人不多。毒蛇這會兒身邊最多兩三個。」
鐵柱眯眼瞅了半天。
「我就看出兩道溝。」
「夠用了。」
林國慶起身。
「他車重,爆胎也沒停,輪胎邊沿磨出來的雪溝發硬。說明他心裡急,連查橋後頭有沒有追兵都顧不上。省城那撥人追得比咱想的還狠。」
鐵柱嘿嘿一笑。
「那敢情好,狗東西也有今天。」
翻過第一道山樑,前頭是條狹長溝塘。
溝底背陰,積雪薄,露出一層發亮的硬殼。林國慶停下步子,抬手示意鐵柱別動。
鐵柱立住,順著他目光往前看。
三十多米外,有片雪面塌進去一小塊,邊上還有幾撮枯草。
「啥玩意?」
「陰溝。」
林國慶壓低嗓子。
「上頭結了一層殼,人一踩就漏。底下全是黑泥和冰水,腿要陷進去,半夜裡拔都拔不出來。」
他繞到右邊,從一棵老柞樹旁邊切過去,撐杖先探,再滑身。
鐵柱跟著走,走到一半,腳下咔嚓一響,雪殼裂開一道縫,半條腿直往下墜。
「操!」
林國慶回身一把拽住他背後的繩套,腰往後一坐,把人硬生生帶了回來。
鐵柱踉蹌兩步,整個人撲在雪坡上,喘得嗓子眼直冒白氣。
「媽的,差點給我洗個涼水澡。」
「你腳底飄了。」
林國慶鬆開繩子。
「後頭收著點。毒蛇要真翻西坡,前頭這種陰溝只多不少。」
鐵柱拍了拍褲腿上的雪。
「得,今兒我聽你的。」
走到後半夜,風小了,天色卻更沉。
兩人繞過鬼見愁西坡口,前頭隱約能望見邊境老道那條線。
山下遠遠傳來發動機的轟鳴,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鐵柱停住,抬手指過去。
「來了?」
「還沒到近前。」
林國慶蹲下耳朵貼了貼雪面,聽了幾息,抬頭朝東北方向望去。
「車在跑,可不順。八成輪胎叫橋頭碎木扎了,跑一段喘一段。」
他腦子裡很快有了數。
毒蛇走老道,前頭要過一段夾山隘口,那地方左右都是石坡,中間路窄,冬天背陰,山崖上常年掛冰柱。
車過去,只認一條線,想拐都難。
「再趕十里,卡隘口。」
鐵柱扯了扯踏板子,眉頭皺了下。
「我這傷要說一點不礙事,那是吹牛。真打起來,你顧前頭,我頂後頭。」
「你顧車門。」
林國慶把老洋炮從背上解下來,檢查了遍火藥囊和鐵砂袋。
「人交給我。」
兩人繼續往前滑。下坡這段快得很,踏板子貼著雪面飛走,耳邊全是風聲。
林國慶選的全是林子裡的老路,哪裡雪實,哪裡背風,哪裡能省半口氣,他都門兒清。
鐵柱跟在後頭,越滑越服氣,心裡直犯嘀咕,車輪子在這種地界還真未必比人腿好使。
天快亮的時候,兩人鑽出林子,到了夾山隘口上頭。
下頭那條路被風掃得發亮,彎成一道白帶子,左右山壁高,口子窄,幾十米外就是個大轉彎。
崖頂一排冰柱垂下來,粗得有人腰那麼寬,底下尖得發透。
林國慶趴在雪窩子裡,往下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冰柱根部凍結的岩縫。
「成,就這兒。」
鐵柱把錘子放下,抹了把汗。
「咱咋弄?」
「你去路中間,立個假路障,把後頭那幾根枯木拖過去。車一來,你別慌,站住。」
鐵柱瞪了他一眼。
「我啥時候慌過。就是你得給准成點,別冰柱沒下來,車先把我送閻王殿報到。」
林國慶咧嘴。
「你皮糙肉厚,閻王爺嫌你費糧。」
鐵柱嘿了一聲,扛起枯木往下走。
林國慶則爬到更高處,找了個能架槍的石窩子,把雪扒拉開,露出底下凍得發青的石面。
他趴好後,呼了口氣,槍口對準了崖頂那根最粗的冰柱根。
風從隘口穿過去,帶著低低的嗚聲。
遠處,車燈終於出現了。
兩道昏黃的光在雪幕里晃晃蕩盪,沿著山道直衝這邊趕來。
發動機咆哮一陣,啞一陣,像頭受了傷還在發瘋頂角的野豬。
鐵柱把最後一根枯木橫到路心,拎著大錘站在正中間,雪地里只剩他一個黑沉沉的人影。
車燈越來越近。
駕駛室里的人按了兩下喇叭,尖響在山口裡來回撞,刺得人耳朵發木。
鐵柱吐了口唾沫,腳下半步沒挪。
山崖上頭,林國慶的槍口穩穩壓住了那團結冰的根部。
他食指搭上扳機,鼻息壓得很長。
「跑吧......」
他盯著那道光。
「跑到這兒,你就該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