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環保局的發難
夾皮溝的後山,凍土層剛化開一點表皮。
風還是刮的刀子一樣。幾個跑山的老獵戶正揮著特製的鶴嘴鎬,一下下鑿在半凍的黑土裡。
土屑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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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慶蹲在壟溝邊,徒手捏起一撮帶著冰碴的黑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土裡帶著股腐葉子漚透了的酸味。
「慶哥,這地氣算是透上來了。」
王胖子把手裡的大茶缸子遞過去,哈著白氣。
「老周在香港那邊電報打過來,說頭批款子已經走滙豐的帳過來了。咱這林下參苗,是不是得加大面積往下鋪?」
林國慶接過茶缸子,喝了口溫水。
「不急。洋鬼子在那邊吃了個大虧,這幾天消停的反常。這幫人屬狼的,不咬下塊肉絕對不鬆口。外頭那層皮子生意被咱掐了脖子,他們肯定得從根子上拔咱們的苗。」
話音剛落。
山道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柴油機轟鳴聲。
不是拖拉機,動靜要沉悶得多。
胖子伸長脖子往下一瞅,手裡的茶缸子哐當掉在石頭上。
「臥槽!這幫犢子瘋了?」
兩台履帶式挖掘機正冒著黑煙,順著剛拓寬的盤山道往上開。
履帶碾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直響。
挖掘機後頭,跟著三輛印著「環保監察」字樣的吉普車。
打頭的那輛212吉普車門推開。
外資財團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劉幹事跳下車,手裡還拎著個公文包。他身後跟著幾個穿制服的男人,個個板著臉。
「停停停!都別幹了!」
劉幹事拿著個鐵皮喇叭,衝著山上大喊。
「夾皮溝參場涉嫌嚴重破壞水土流失,接到群眾舉報,省環保局聯合執法組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查封!所有林下參苗,立刻拔除!」
兩台挖掘機的大鏟斗高高揚起,直奔剛開墾出來的參田壓過去。
「我看誰敢動!」
一聲尖銳的女聲劃破冷風。
趙小曼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紅棉襖,從窩棚那邊沖了出來。
她連鞋都沒提上,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爛泥里,直接張開雙臂,死死擋在頭一輛挖掘機的履帶前面。
挖掘機師傅嚇了一跳,猛地踩下剎車。
巨大的鏟斗在距離趙小曼頭頂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柴油機的熱浪噴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
趙小曼眼眶通紅,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這片參田是她帶著村裡的婦女,大冬天用手一點點把凍土扒開,把參籽埋進去的。她的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血口子。
「這是俺們全村人的命根子!你們憑啥說拔就拔!」
趙小曼聲音嘶啞。
劉幹事冷笑一聲,走上前。
「趙會計,妨礙公務可是要進去蹲局子的。你們在這荒山上亂挖亂種,破壞了長白山的原生態植被。一到雨季,泥石流衝下去,縣城都得跟著遭殃。理察先生作為外資代表,非常關心咱們地方的生態環境,特意向省里提了意見。」
劉幹事沖挖掘機師傅揮了揮手。
「往邊上開!她不躲,就鏟她旁邊的地!」
挖掘機重新轟鳴起來。
劉鐵柱抄起一把開山斧,雙眼血紅,就要往下沖。
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國慶大步走下土坡。
他沒看劉幹事,也沒看那幾個制服人員。
他直接走到挖掘機跟前。
反手從後腰拔出那把跟著他飲過黑瞎子血的軍用匕首。
當!
匕首帶著破風聲,狠狠扎進挖掘機履帶前方的一塊青石板里。
刀刃沒入石頭寸許,刀柄還在嗡嗡顫抖。
「壓過去。」
林國慶盯著駕駛室里的師傅,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在死人堆里滾過的寒氣。
師傅咽了口唾沫,手一哆嗦,直接把火給熄了。
劉幹事臉皮抽搐了兩下,往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指著林國慶。
「林國慶!你想造反嗎!省局的專家都在這兒,你這林下參破壞水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林國慶走到趙小曼身邊,把她凍得冰涼的手拉下來。
「小曼,把東西給他們看看。」
趙小曼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
她轉身跑回窩棚,拿出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
「這是省農科院上個月剛出的土壤檢測報告!」
趙小曼把文件直接拍在帶頭那個環保專家的胸口上。
「你們自己看!我們種的不是普通的林下參,是林哥托人從長白山深處找來的老山參變種。它的根系極其發達,成活後的固土能力,是普通灌木植被的三倍!」
那個環保專家愣了一下,下意識打開文件。
上面蓋著省農科院鮮紅的大印,底下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拉力測試數據和根系走勢圖。
專家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們來之前,劉幹事給塞了厚厚的信封,說這幫鄉巴佬就是瞎刨的,根本不懂科學種田。
誰能想到,一個窩在山溝溝里的泥腿子,居然提前把省農科院的鑑定報告給做出來了?
這他媽是未卜先知嗎?
林國慶冷眼看著劉幹事。
「劉大幹事。理察養你們這幫人,平時連點腦子都不長嗎?想找茬,麻煩把功課做足了。」
他拔出青石板上的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
「帶上你們的破銅爛鐵,滾出夾皮溝。再敢往上開一米,這把刀子扎的就不是石頭了。」
幾個環保專家一句話沒說,灰溜溜地鑽回吉普車裡。
劉幹事咬著牙,還想放兩句狠話。
滴——
山道下頭,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了盤山道的拐角處。
在這個年頭,能開上桑塔納的,整個省城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車門推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意爾康皮鞋踩在泥地里。
走下來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他個子極高,鼻樑挺拔,眼窩深陷,是個混血兒。
這人身上沒帶什麼隨從,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風口裡,卻透著一股子讓人極度不舒服的陰冷氣息。
劉幹事一見這人,腿肚子直接軟了,一路小跑過去,腰彎得快貼到地上。
「查爾斯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
混血男人沒理會劉幹事。
他踩著爛泥,一步步走到林國慶面前。
兩人相距不到一米。
查爾斯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捂在鼻子上,擋住參田裡漚土的味道。
「林老闆。」
查爾斯的中文說得非常標準,甚至帶點京腔。
「鄙人查爾斯。外資財團大中華區執行總裁。理察那個蠢貨把事情搞砸了,所以我來看看,能把我們逼到這個份上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國慶把玩著手裡的匕首,連正眼都沒看他。
「看完了?看完可以滾了。」
查爾斯把手帕疊好,塞回胸前的口袋。
「林老闆,火氣別這麼大。打打殺殺是野蠻人的做法。」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夾在兩指之間,遞向林國慶。
「今晚八點,縣城鴻賓樓。我擺了一桌酒。咱們談點體面的生意。希望林老闆賞光。」
林國慶沒接。
胖子走上前,一把扯過請柬。
查爾斯也不惱,轉身朝桑塔納走去。
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
「林老闆,在文明社會,毀掉一個人,或者毀掉一座山,不一定非要用挖掘機。」
車門重重關上。
桑塔納調了個頭,消失在山道盡頭。
劉鐵柱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慶哥,這雜毛比那個理察難對付。晚上這酒無好酒,去不?」
林國慶看著桑塔納留下的車轍印。
「去。看看這洋鬼子,到底想拿什麼買咱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