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倒春寒行動
雪窩子裡的那根菸頭滋啦一聲,被林國慶穿著軍靴的腳尖碾滅在半凍的黑土裡。
張智囊把小本子揣進懷裡,緊了緊那件破棉大衣的領口,二話不說轉頭就往山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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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他的大衣吹得像個鼓脹的口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裡,直奔鎮上的郵局。
第二天,省城皮草交易大院。
滿地的爛菜葉子和牲口糞便混在一起,被踩成了一層黑亮的冰殼子。
往常這個點,倒爺們都在袖筒里掐指頭談價,今天全圍在東頭那個大鐵皮棚子底下。
劉幹事穿著件嶄新的黑呢子大衣,站在一輛解放卡車的車廂上。
他手裡攥著個鐵皮喇叭,腳底下碼著四個打開的綠色帆布袋,裡頭全是成捆的十元大團結。
「都聽好嘍!」
劉幹事扯著嗓子喊,吐出的白氣在喇叭口結了一層霜。
「查爾斯先生有令,今天市面上的皮子,不管水獺、紫貂還是紅狐,只要是長白山出來的,我們外資辦事處全收!價格比市價高三成!現款現結,絕不拖欠!」
底下的人群像炸了鍋的馬蜂。
幾個穿著狗皮帽子的倒爺拼了命地往前擠,手裡高高舉著一串串風乾的皮草。
「劉幹事!看俺這個,頭等的紫貂皮,剛下山的熱乎貨!」
「先收我的!我這有五十張水獺!」
劉幹事得意地揮了揮手,旁邊的幾個西裝保鏢立刻上前,接過皮子往車廂里扔,連成色都不驗,直接按數點錢。
大院對面的國營二食堂二樓,王胖子隔著玻璃窗看著這一幕,牙咬得咯咯直響。
他轉身快步走回包間。
林國慶正坐在掉漆的圓桌旁,手裡拿著塊沾了機油的破布,一下下擦著那把軍用匕首。
劉鐵柱坐在旁邊,呼哧呼哧地往嘴裡扒拉著殺豬菜,額頭上全是一層細密的汗珠。
「慶哥,這幫洋鬼子真他娘的瘋了。」
王胖子拉開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溫水。
「查爾斯這是下了血本,要把咱們的貨源連根拔起。我剛打聽了,他們連奉天那邊的散戶都驚動了。照這個收法,不出三天,整個東北連根老鼠毛都得流進他們的倉庫。咱長白山實業的鋪子,明天就得掛空牌子!」
劉鐵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直響。
「俺這就帶幾個兄弟,半路把他們的車給劫了!草他姥姥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林國慶沒抬頭,刀刃在破布上蹭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把匕首插回後腰,扯了張草紙擦了擦手。
這洋鬼子倒是懂點國內的門道,知道掐斷供應鏈就能把人憋死。
外資財團底子厚,拿錢砸市場是最簡單粗暴的招數。
如果硬拼財力,長白山實業那點底子,連人家一個零頭都夠不上。
「劫車?那是掉腦袋的買賣,咱們現在穿鞋了,不干那光腳的活兒。」
林國慶拉過面前的白瓷盤,用筷子夾了塊白肉塞進嘴裡。
「胖子,咱們夾皮溝後山那個廢棄的防空洞裡,還壓著多少陳年舊貨?」
王胖子愣了一下,在心裡扒拉起帳目。
「少說也有兩千多張。不過慶哥,那些都是前幾年收上來的殘次品。有生了蟲的,有被火燎了毛的,還有打獵時火藥崩出大窟窿的。那玩意兒連做鞋墊都嫌紮腳,根本賣不出去。」
林國慶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辛辣的老白乾。
「賣不出去,是因為沒遇上大主顧。」
他放下酒盅,目光越過窗戶,看向對面大院裡瘋狂撒錢的劉幹事。
「查爾斯不是要壟斷市場嗎?他不是喜歡收嗎?讓他收個夠。」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慶哥,你的意思是......把那些破爛賣給他們?可劉幹事那孫子也不瞎啊,那麼爛的貨,他能收?」
林國慶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劉幹事現在眼睛裡只有收購量,他急著向查爾斯邀功。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也能讓鬼瞎眼。」
他把煙點燃,吐出一口濃煙。
「鐵柱,你回一趟夾皮溝,讓趙小曼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把那些殘次品翻出來。用梳子把毛理順,破洞的地方用膠水粘上點碎毛,外頭再噴上一層髮膠。不用弄得多精細,能糊弄過晚上的光線就行。」
劉鐵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這活兒俺們熟!」
林國慶轉頭看向王胖子。
「胖子,你去火車站蹲著。找幾個剛從關內來逃荒的生面孔,給他們買身像樣的行頭,一人塞十塊錢辛苦費。讓他們拉著這些貨,專挑天黑的時候去劉幹事那兒交差。記住,包裝全換成外省的麻袋,貼上奉天皮草廠的舊封條。」
王胖子一拍大腿,肥肉亂顫。
「高!實在是高!拿這幫孫子的錢,清咱們的垃圾庫存。這叫啥?這就叫草船借箭!」
接下來的三天,省城的黑夜變得異常忙碌。
一輛輛套著黑氈布的馬車、手扶拖拉機,借著夜色駛入外資辦事處的臨時倉庫。
那些找來的生面孔操著各地的口音,把一捆捆散發著樟腦丸和劣質香水味的皮草扔進倉庫。
劉幹事裹著軍大衣,凍得直跺腳,根本懶得解開繩子細看。
他只負責點數、發錢。
看著倉庫里堆成小山的貨物,他連做夢都在笑,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升任大中華區副總裁的委任狀。
查爾斯帳上的活動資金,就像漏了底的木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失。
第四天夜裡,省城招待所。
暖氣管子裡發出水流的撞擊聲。
林國慶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封剛從郵局拿回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北極星已點亮,倫敦變天。周。」
林國慶把電報紙湊到煤油打火機的火苗上。火舌卷過紙張,化作一撮黑灰飄落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本老黃曆前。
從兜里掏出一支紅色的原子筆,在十四號那個格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筆尖劃破了紙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記。
「明天一早,我要讓他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