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最高規格的婚禮
三天後,夾皮溝廠房廣場。
大紅色的「囍」字用漿糊貼在剛卸下來的歐洲進口烘乾機上,紅紙邊緣被寒風吹得捲起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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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支起了五十多口大鐵鍋。
松木劈柴在灶坑裡燒得噼啪作響,火苗子直往外竄。鍋里燉著酸菜白肉血腸,旁邊幾口小鍋里熬著長白山特有的飛龍湯,濃郁的肉香和蔥姜大料味順著風颳出二里地去。
靠山屯和附近幾個村的鄉親全來了,足足擺了上百桌流水席。
林國慶穿著一件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胸前別著朵紅綢子扎的大紅花。他端著個粗瓷大碗,裡面裝滿了辛辣的燒刀子,正挨桌敬酒。
趙小曼跟在旁邊。她今天穿了件縣裡百貨大樓買來的紅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條白色的羊絨圍巾,手腕上那對周大福的龍鳳金鐲子在冬日的陽光下晃人眼。她臉頰凍得紅撲撲的,低著頭,只管跟著林國慶叫人。
「慶子,出息了啊!」
老村長哆嗦著手舉起酒盅。
「咱們這十里八鄉,也就是你,能把流水席擺到機器堆里。」
林國慶碰了一下老村長的杯沿,仰頭把半碗燒刀子灌進喉嚨,辣得胃裡一陣翻騰。他哈出一口白氣,拿手背抹了抹嘴。
「叔,以後咱們村的爺們,只要肯出力,都在這廠子裡有份工。」
人群里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
就在這時,兩輛掛著縣裡牌照的半舊吉普車從爛泥路上開了過來,輪胎碾過結冰的水窪,濺起一片泥漿,直愣愣地停在流水席最外圍。
車門推開。
四個穿著藏青色制服、戴著大檐帽的人走了下來。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膛發黑,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眼睛在滿院子的進口機器和流水席上掃了一圈,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原本喧鬧的廣場一下子安靜下來,連灶坑裡燒火的半大小子都停了手裡的柴火。
王胖子正啃著一塊醬骨頭,見狀趕緊把骨頭一扔,抓起桌上的大前門迎了上去。
「哎呦,這不是縣消防科的馬科長嗎?稀客稀客!今兒個是我哥大喜的日子,快,裡邊上座!」
王胖子滿臉堆笑,熟練地抽出一根煙遞過去。
馬科長沒接。
他背著手,冷眼看著王胖子。
「誰讓你在這辦酒席的?」
馬科長伸手指著旁邊那台幾米高的烘乾機。
「這機器通電了沒有?線路驗收了嗎?五十多口大鍋就在廠房院裡生明火,旁邊還堆著松木劈柴,你們懂不懂消防條例?」
王胖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他眼珠子一轉,不動聲色地從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借著身體的遮擋,往馬科長兜里塞。
「馬科長,這不是趕上好日子嘛。規矩我們懂,大伙兒都辛苦了,這點意思您拿去給兄弟們買包茶葉……」
馬科長往後退了半步,直接讓信封落了空,掉在泥地里。
「少來這套!」
馬科長提高了嗓門,聲音傳遍了半個廣場。
「現在的個體戶,有了兩個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鋪張浪費不說,還敢明目張胆地違規操作!把火都給我滅了!今天這廠子必須貼封條停業整頓,什麼時候驗收合格了,什麼時候再開工!」
村民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吭聲。民不與官斗,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劉鐵柱放下手裡的半扇豬肉,倒提著那把六十斤重的打鐵大錘,大步從後院繞了出來,牛眼瞪得溜圓。
張智囊趕緊拉住他的空袖管,搖了搖頭。
林國慶把手裡的酒碗放在桌上,拍了拍趙小曼的手背,示意她待在原地。他邁開腿,走到馬科長面前。
「馬科長是吧?」
林國慶從兜里掏出火柴,自己點了一根煙。
「這廠子是省里批的軍民融合項目,設備剛落地,還沒通電。鄉親們在院子裡吃頓便飯,不犯哪條王法吧?」
馬科長上下打量著林國慶,冷笑一聲。
「你就是林國慶?我聽說過你。別拿省里壓我,縣官不如現管。這夾皮溝地界歸我們縣裡管,消防安全一票否決。我說不合格,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小劉,拿封條!」
跟在後面的一個年輕幹事立刻從包里掏出刷了糨糊的白紙封條,作勢就要往廠房大鐵門上貼。
林國慶沒動,也沒攔。他只是抽著煙,看著那張封條一點點靠近鐵門。他在盤算,這馬科長背後是誰在指使,縣裡那幫老派幹部,終究還是看不得長白山實業這塊肥肉自己吃獨食。
就在封條即將碰到鐵門的瞬間。
一陣低沉有力的馬達轟鳴聲從村口傳來。
三輛嶄新的軍綠色BJ212越野車排成一線,車牌全是紅色的省軍區字頭,卷著風雪直接開進了廠房廣場。
打頭的車剛停穩,四個荷槍實彈的警衛員跳下車,分列兩旁。
中間那輛車的門開了,穿著軍大衣、肩扛兩槓四星地雷代表走了下來。他那張國字臉不怒自威,身上帶著股硝煙味。
馬科長愣住了,那個貼封條的年輕幹事手一哆嗦,封條掉在地上,被風吹出去好幾米。
雷代表根本沒看縣裡那幾個人,大步走到林國慶面前,原本冷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主動伸出手。
「林老闆,來晚了。路上雪大,耽擱了點時間。」
林國慶扔掉菸頭,握住雷代表的手。
「雷代表能來,夾皮溝蓬蓽生輝。」
雷代表轉過身,一揮手。
兩名警衛員從後面的車裡抬出一塊用紅綢子蓋著的巨大牌匾。
「王首長聽說你今天辦喜事,特意讓我走一趟。」
雷代表一把扯下紅綢。
黑底金字,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國之棟樑」。右下角的落款處,清清楚楚地印著王首長的私人印章。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馬科長的臉瞬間從黑變白,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他混了半輩子機關,太清楚這個落款意味著什麼。這塊牌匾掛在長白山實業的門口,就等於給這個廠子穿上了一件誰也碰不得的黃馬褂。
「這……這……」
馬科長結巴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雷代表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馬科長臉上。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長白山實業是軍區特批的特供企業,承擔著重要任務。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馬科長嚇得雙腿發軟,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連連鞠躬。
「誤會……首長,全是誤會!我們就是來做個例行指導,看廠區安全做得很到位,非常到位!我們這就走,不打擾林老闆辦喜事!」
說完,馬科長帶著手下連滾帶爬地鑽進吉普車,一溜煙地逃出了夾皮溝。
全場安靜了幾秒鐘,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林國慶看著那輛落荒而逃的吉普車,轉頭看向雷代表。
「替我謝謝首長。」
雷代表拍了拍林國慶的肩膀,壓低聲音。
「首長說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交上去的那份提純工藝,研究所那邊驗證過了,價值連城。這塊匾,是你應得的。不過,槍打出頭鳥,以後行事,還是要穩妥。」
深夜。
廠房後院的新房裡,紅燭跳動。
趙小曼折騰了一天,加上喝了幾杯果酒,此刻已經沉沉睡去。她蜷縮在熱炕頭上,眉頭舒展,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林國慶坐在炕沿上,看著熟睡的妻子。
他把被角掖好,披上那件舊羊皮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走到外面的屋檐下。
夜風冷的刺骨。
林國慶從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擦亮火柴點燃。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長白山黑影,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喜酒喝完了,牌匾也掛上了,白道灰道現在都沒人敢明著動他。但這只是第一步。那些跨國走私的財團,那些藏在暗處的餓狼,絕不會因為一塊牌匾就放棄長白山這塊寶地。
林國慶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