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開春盤帳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出了正月。
靠山屯的雪開始化了。屋檐下掛著一排排尖銳的冰溜子,在正午的太陽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黑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泥水坑。風裡的刀子味淡了,多了一股子泥土解凍的腥氣。
林家廂房裡。
張智囊把那個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桌上散落著幾張寫滿數字的草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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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慶坐在一旁的木頭墩子上,手裡拿著塊破砂布,正一點點擦拭著那把老洋炮槍管上的鐵鏽。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槍油味。
「慶哥,帳算出來了。」
張智囊停下手指,把草紙推到林國慶面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林大叔去縣醫院的後續治療費、營養費,加上鐵柱這半個月換藥的消炎藥錢,還有咱們欠李嬸那邊的糧食錢......咱們老鴰嶺繳獲的那點底子,已經見底了。」
他指著紙上最後那個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數字。
「要是再算上開春去夾皮溝包荒山需要的保證金,還有買林下參種子的錢。咱們現在的缺口,至少有三千塊。」
林國慶停下擦槍的手。
他把老洋炮架在腿上,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著木質槍托上那道深深的劃痕。那是前世他跟一頭成年黑熊搏命時留下的印記。
三千塊。
這不僅是個天文數字,更是橫在他們和趙主任、胡老闆那些白道灰道勢力之間的一道天塹。沒有這筆錢,夾皮溝那片能生金蛋的荒山就會落入別人手裡。
「供銷社那邊怎麼說?」林國慶頭也沒抬地問。
張智囊冷笑一聲,把本子合上,扔在桌上。
「錢德彪那老王八蛋,仗著有林業局保衛科撐腰,把死當價又往下壓了一成。」
張智囊推了推眼鏡,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昨兒個胖子傳信回來,說有個老獵戶拿了張上好的狐狸皮去供銷社。錢德彪硬說是脫毛的次品,只給十塊錢。愛賣不賣。轉頭這老小子就把皮子塞進自己後院的黑帳里了。」
「他這是在逼咱們低頭。」
林國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漸漸露出黑土的山包。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老鴰嶺那一仗,我斷了獨眼黃的財路。趙主任和錢德彪穿一條褲子,他們知道我手裡沒錢,想通過壟斷收購價,把我們活活餓死在山裡,逼著我們去求他們。
真當我是個只懂打獵的莽漢?
「所以,這鹿茸,咱們是非打不可了?」
張智囊站起身,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遠處的深山。
「不僅要打,還得去黑市賣。」
林國慶轉過頭,眼神硬得像塊砸不碎的石頭。
「供銷社的死當價救不了咱們的命。只有去三道溝黑市,拿這八百塊錢的鹿茸去砸場子,換取第一筆啟動資金,才能把咱們長白山實業的牌子徹底立起來。」
張智囊推了推眼鏡,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慶哥,帳不是這麼算的。打鹿茸,難如登天。鹿這畜生,聽覺比狗還靈,順風能聞出五里地外的人味兒。哪怕你踩斷一根干樹枝,它們都能瞬間跑沒影。」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重重地點了兩下。
「咱們四個人。鐵柱腿剛長好,受不了深山裡的長途跋涉。胖子是個累贅,進山就是給野獸送外賣。就憑你和我,連鹿的影子都摸不著。」
張智囊盯著林國慶的眼睛,一字一頓。
「找鹿比打野豬難十倍。咱們需要一個頂尖的追蹤手。能在化雪的泥濘里,看出一隻鹿是公是母,是跑是走,甚至能聞出鹿糞是幾個時辰前拉的追蹤手。」
林國慶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人影。
一個前世在長白山深處,為了半個發霉的白面饅頭,敢拿著生鏽鐵片跟狼群搶食的瘋子。那傢伙沒有痛覺,但長了一隻比獵犬還要靈敏的鼻子。
「追蹤手的事,我來解決。」
林國慶把老洋炮挎在肩膀上,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冷風夾雜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你去哪?」張智囊在後面喊。
「去一趟山下的破廟。」
林國慶頭也沒回,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異常堅定。
「去請個活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