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熱炕酒話


  入夜,靠山屯的風雪又緊了起來。

  大白毛風夾著冰粒子,打在林家東屋那扇破木頭窗戶上,發出炒豆子一樣的悶響。

  屋裡的火炕燒得燙屁股。

  劉鐵柱靠在牆根,右腿筆直地伸著。大腿根處纏滿了厚厚的紗布,像個粗糙的白蘿蔔,隱隱透出一股碘伏和鹿茸血混合的刺鼻味道。他手裡攥著個粗瓷酒碗,咧著嘴直樂,露出一口白牙。

  張智囊盤腿坐在炕桌左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緊緊裹著。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被屋裡的熱氣蒙了一層白霧,他正拿袖子仔細地擦著鏡片,動作慢條斯理。

  王胖子脫了軍大衣,穿著件灰不溜秋的舊毛衣,大半個身子懸在炕沿外頭。他的屁股只敢挨著一點點炕席邊緣,兩條短粗的腿在半空中直晃蕩,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隨時準備開溜的土撥鼠。

  「胖子,往裡坐。」

  門帘一掀,林國慶端著個大鐵鋁盆走進來,往炕桌上一蹾。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滿滿一盆殺豬菜。上面鋪著厚厚一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和切成大塊的血腸。盆子旁邊,還放著一盤用鹽和草木灰洗得乾乾淨淨、加了干辣椒爆炒出來的肥腸,油光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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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國慶扔過去一雙竹筷子,砸在胖子面前。

  「洗得還算利索,沒屎味。今天敞開吃。」

  王胖子受寵若驚,趕緊往前挪了半寸,雙手捧起那雙筷子。

  「慶哥交代的事,那必須辦得明明白白!這肥腸,我可是拿雪水搓了八遍!手都快凍掉了!」

  胖子看著那盤爆炒肥腸,狂咽口水,但愣是沒敢第一個動筷子。他這人精明得很,知道自己在這幫殺野豬不眨眼的狠人面前,連個屁都不算。要是不懂規矩,隨時可能被一腳踢出局。

  劉鐵柱拿筷子敲了敲碗邊,瞪起牛眼。

  「胖子,你小子以後少在背後搞那些偷雞摸狗的算計。再讓我看見你對慶哥陽奉陰違,我這三十斤的打鐵錘可不認人!」

  王胖子縮了縮脖子,趕緊端起面前的酒碗,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鐵柱哥,你這說得哪的話!以後我王守財這條命就賣給長白山了。誰敢動咱們兄弟,我......我咬死他!」

  張智囊輕笑了一聲,把擦乾淨的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

  「行了,別表忠心了。先吃飯,吃完還有正事。」

  林國慶拿起桌上的黑陶罐,給四個人挨個倒滿高度高粱酒。

  清冽的酒香混著肉的脂香味,在狹小的屋子裡散開,把外頭的嚴寒死死擋在了窗戶紙外面。

  他端起酒碗,沒急著喝,視線從鐵柱、智囊,最後落到胖子身上。

  「老鴰嶺那一仗,咱們算是把命拴在一起了。」

  林國慶聲音不大,但壓住了外頭的風雪聲。

  「鐵柱為了救人,差點廢了一條腿。智囊在後頭出謀劃策,胖子......胖子洗了半天豬大腸。」

  王胖子尷尬地乾笑兩聲,趕緊往嘴裡塞了塊肥腸掩飾。

  「我林國慶不懂什麼大道理。」

  林國慶把酒碗端平。

  「我就知道一點,在這個黑土地上,不狠就站不穩。咱們不能一輩子在山裡套雪兔、打野豬。那都是小打小鬧,拿命換幾個辛苦錢,最後還得受供銷社和地痞流氓的盤剝。」

  他仰起脖子,把碗裡的烈酒一口悶了。

  一股火辣辣的勁頭順著喉嚨直燒到胃裡,把凍僵的血液全點燃了。

  林國慶把空碗倒扣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開春,雪一化,鹿群就要下山找鹽鹼地舔鹽。咱們進山,獵鹿取茸。干票大的!」

  劉鐵柱眼睛一亮,不顧腿上的傷,猛地直起身子。

  「慶哥,你說干誰就干誰!我這腿再有半個月就能下地,絕不拖後腿!」

  王胖子剛剛咽下去的那塊肥腸差點卡在嗓子眼裡。他瞪大了綠豆眼,結結巴巴地開口。

  「獵、獵鹿?慶哥,那玩意兒跑得比風還快。老獵戶在山裡轉悠半個月都未必能摸著一根鹿毛啊。再說了,供銷社那邊收一對鹿茸,頂天了也就給個五十塊錢,犯得上拼命嗎?」

  張智囊推了推眼鏡,從軍大衣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本子。那是他根據供銷社老會計留下的紅皮帳本線索,自己私下整理的黑市價格表。

  四個粗瓷酒碗在半空中重重地碰在一起。

  殘酒濺落在炕桌上,留下一灘灘水漬。

  張智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足以要命的秘密。

  「胖子,你那是在供銷社當臨時工當傻了。」

  他翻開本子,手指點在其中一行。

  「黑市那邊,帶血的極品二槓鹿茸,死當價是一百五。」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最後盯著王胖子那張滿是油光的胖臉。

  「但要是能活著帶到省城老周的手裡,能賣八百塊。」

  屋子裡瞬間死一般的安靜。

  只剩下爐子裡煤塊爆裂的噼啪聲。

  八百塊。

  這在這個年頭,足夠在縣城買兩套帶院子的紅磚大瓦房了。

  王胖子手裡的筷子「吧嗒」一聲掉在桌上。他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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