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尋死者不救
「什麼?」王虎的臉一下子白了。
張小寶嘆息了一聲,道:「翠嬸,你這又是何苦呢?你就算是想死,也得想想你家的狗蛋啊,他這才多大?」
聽到這話,王虎婆娘玉翠的眼眶忽然眼角有眼淚流淌起來,看上去情緒非常的激動。
「小寶,到底是怎麼回事?」王虎眉頭緊鎖。
「斷腸草長什麼樣,村里誰不知道?翠嬸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麼會認不得?」張小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在王虎心上,「她這是自殺啊,王叔。」
王虎愣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然後,這個四十多歲的莊稼漢「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奪眶而出:「小寶,算叔求你了,救救我家婆娘,狗蛋不能沒有娘啊!」
張小寶搖了搖頭,嘆息道:「對不起,王叔,我不能救她!」
「為什麼?」王虎十分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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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張小寶這娃娃醫術還是不錯的,幾乎要跟老神棍並駕齊驅了。
村里誰有個什麼病,對張小寶來說都不在話下。
他為什麼不肯救自己的婆娘?
深深地看了王虎一眼,張小寶苦笑說道:「王叔,你記不記得我師傅當初在的時候,立過一個規矩?」
王虎苦思冥想了半天,像是想到了什麼,頓時面如死灰的喃喃道:「自尋死者不救!自尋死者不救……」
這個規矩,在老神棍在的時候,一直都在遵守,雷打不動不曾為任何人改變。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化成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個五大三粗的莊稼漢,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張小寶站在一旁,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他能救。
以他的醫術,斷腸草的毒雖然烈,但只要施針及時,配合湯藥,十有八九能救回來。
可是……
師傅的規矩不能破。
「自尋死者不救」,這六個字不是師傅隨口說說的,而是玄手醫門傳承了近百年的門規。
師傅在世的時候,有人跪在門口磕了三天三夜的頭,師傅都沒有破例。
他張小寶要是破了這個規矩,那就是欺師滅祖。
「王叔,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王虎沒有回答,只是哭。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張小寶,你還是不是人?」
張小寶猛地轉過頭……
林瑤站在門口。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跑回來的。
「你不是走了嗎?」張小寶愣住了。
「我走到半路想起來包忘了拿。」林瑤走進來,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王虎婆娘,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痛哭的王虎,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就這麼見死不救?」
「我說了,不是不救,是不能救。」張小寶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能救和不想救,有什麼區別?」林瑤的聲音提高了,「她都快死了!你一個醫生,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在面前,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你不懂。」
「我不懂?」林瑤氣得眼淚掉了下來,「我是不懂你們這些所謂的『門規』、『規矩』!我只知道,人命關天!你救了她,你師傅難道會從棺材裡爬出來罵你不成?」
張小寶沒有說話,拳頭攥得咯咯響。
林瑤又靠近了幾步,看著王虎婆娘那張灰白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伸手摸了摸王虎婆娘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摸到了一塊冰。
「她還有孩子。」林瑤轉過頭,紅著眼睛看著張小寶,「她要是死了,她的孩子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扎進了張小寶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沒有娘的孩子。
被扔在雪地里,差點凍死,要不是師傅路過,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張小寶這個人了。
「王叔。」張小寶忽然開口,「翠嬸為什麼想死?」
王虎抬起頭,淚流滿面:「都……都怪我。我把家裡的錢輸光了,五千塊,全輸給了張二狗。玉翠她……她知道了,想不開……」
「張二狗?」張小寶的眼神一冷,又是這個王八蛋。
他回到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打開了藥箱。
藥箱暗格里的那顆珠子,被他撥到了一旁。
珠子下面,是一塊手帕,手帕里包著一沓錢。
他數了數,抽出五千塊。
「王叔,這錢你拿著,把帳還上。」張小寶走出屋子將錢遞給王虎。
王虎愣住了:「小寶,這……」
「別廢話。」張小寶走到車斗前,看著王虎婆娘,「翠嬸,你聽好了。你男人欠的錢,我幫他還了。你要是還想死,我不攔著。你要是不想死,就動動手指頭,讓我知道。」
他頓了頓,開始數數。
「三……」
車斗里,王虎婆娘的身體還在抽搐,白沫還在往外涌。
「二……」
林瑤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虎婆娘的手。
「一……」
就在「一」字落地的瞬間,王虎婆娘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很微弱。
可張小寶看見了。
林瑤也看見了。
「她動了!她動了!」林瑤激動地叫了起來,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張小寶深吸一口氣,把袖子擼了上去。
「翠嬸,既然你不想死,那我可就出手了。」
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雙手搓了搓,直到掌心發熱,才拈起一根最長的。
那根銀針足有二十公分長,細如牛毛,針尖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張小寶捏著它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人……臉上的猶豫和掙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專注,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瑤,幫我按住她的腿。」
林瑤立刻上前,按住了王虎婆娘的雙腿。
張小寶深吸一口氣,銀針落下……
又快,又准,又狠。
直刺檀中穴。
銀針刺入檀中穴的瞬間,王虎婆娘的身體猛地一弓,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從車斗里彈了起來。
林瑤嚇得手一抖,差點沒按住。
「別鬆手!」張小寶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手指捻住針尾,開始緩緩地提插。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繡花,又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每一次提插,王虎婆娘的身體就會跟著顫動一下,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林瑤按著王虎婆娘的雙腿,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著張小寶的手。
那隻手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是做了幾十年針線的老裁縫。
銀針在他指尖輕輕旋轉,每轉一圈,針身就往皮肉里深入一分。
二十公分長的銀針,眨眼間就沒入了大半,只留下短短一截針尾在外面,微微顫動著。
「小寶……」王虎站在一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別出聲。」張小寶頭也不抬。
他從藥箱裡又取出四根銀針,一字排開,放在隨手能夠到的位置。
然後深吸一口氣,拈起第二根……
刺入氣海穴。
第三根……關元穴。
第四根……足三里。
第五根……三陰交。
五根銀針,五個穴位,一氣呵成。
從取針到落針,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快得林瑤都沒看清楚張小寶是怎麼做到的。
「好快……」林瑤喃喃了一句。
張小寶沒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銀針上,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他也沒顧上擦。
五根銀針在翠嬸身上排成了一條線,從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腿。
針尾在微微顫動,頻率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像五根琴弦在風中振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在安靜的院子裡,那「嗡嗡」聲卻格外清晰,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舞,又像有人在低聲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林瑤聽得入了神。
她見過針灸……
鄉衛生所的大夫也會扎針,可那只是把針扎進去就完事了,哪裡見過這樣會「唱歌」的銀針?
這時,張小寶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起右手,尾指微微彎曲,對準第一根銀針的針尾,輕輕一彈。
「嗡……」
銀針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像是被敲響的編鐘,餘音裊裊,在空氣中迴蕩。
那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震得林瑤的耳膜微微發癢。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嗡……嗡……嗡……嗡……」
五根銀針依次被彈響,聲音連成一片,此起彼伏,像一首五音不全的曲子,卻又莫名地和諧。
那聲音在院子裡來回震盪,連窗戶紙都跟著微微顫動。
王虎看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王虎婆娘的身體不再抽搐了。
她安靜地躺在車斗上,像睡著了一樣,呼吸變得平穩而均勻。
嘴角的白沫不再往外涌,臉上的灰白色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血色。
「血……出血了!」王虎忽然叫了起來。
果然,五根銀針的針孔處,開始有黑色的血液滲出來。
那血的顏色暗沉發黑,像墨汁一樣,順著皮膚往下淌,在王虎婆娘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別慌。」張小寶的聲音很平靜,「這是毒血,排出來就好了。」
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棉布,遞給王虎:「擦一下,別讓毒血沾到別的地方。」
王虎接過棉布,手還在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些黑色的血水。
每擦一下,他的眼眶就紅一分……這些黑血,都是他婆娘身上的毒啊。
林瑤這時也鬆開了按著王虎婆娘雙腿的手,起身站在了張小寶身邊。
她的目光從那五根銀針上移開,落在張小寶臉上。
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頜角稜角分明,鼻樑高挺,額頭上的汗珠在晨光下閃著光。
此刻的他,和昨天那個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認真起來的張小寶,像是換了一個人。
不,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他。
一個醫生。
一個真正的醫生。
林瑤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她自己都沒察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銀針偶爾發出的「嗡嗡」聲,和王虎壓抑的抽泣聲。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針孔處滲出的血水漸漸變了顏色……
從墨黑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紅,最後變成了正常的鮮紅色。
張小寶伸手探了探翠嬸的脈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點了點頭。
「差不多了。」
他的手指捏住第一根銀針,輕輕一旋,針身無聲無息地從皮肉里退了出來,乾淨利落,沒有帶出一絲血。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五根銀針全部取出,張小寶將它們放在一塊白布上,用酒精擦拭乾淨,又放在酒精燈上炙烤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收回藥箱。
而後,他走到車斗前,右手按在王虎婆娘的腹部,掌心微微用力,順時針方向緩緩揉動。
「唔……」
王虎婆娘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玉翠!玉翠!」王虎撲過來,抓住她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醒了?你認得我嗎?你看看我,我是王虎啊!」
王虎婆娘的眼睛渾濁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認出了面前這個滿臉淚水的男人。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王虎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她說……她說『狗蛋』……」王虎哭得渾身發抖,「她想兒子了……」
張小寶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鼻子也有些發酸。
過了好一會,他調整了一下心緒,從藥箱裡拿出三包已經包好的草藥,遞給王虎:「王叔,這是排毒的方子。回去文火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三劑之後,毒素應該就能排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