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報名
第96章 報名
高陵縣的報名點，設在一間向陽的堂屋內。
負責登記的是縣衙一位姓曹的老書吏，做事素來謹慎。
他一大早便帶著兩名年輕助手趕到，備好筆墨簡牘，正襟危坐，等待著隨時可能前來報名的軍功爵子弟。
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堂外官道上除了幾名匆匆路過的行人，卻無一人是朝著這報名點來的。
偶爾有人好奇地駐足張望幾眼，也多是低聲議論幾句後便走開。
堂內氣氛逐漸由期待轉為沉悶，最後只剩下焦灼。
曹書吏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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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秦講習所」是陛下親自下詔推行的新政，而且此事關係重大，涉及安撫軍功子弟、開闢新途的國策！
如果————如果他們高陵縣報名者寥寥，甚至無人問津，那不僅是高陵縣衙臉上無光，更是對新政的莫大打擊！
到時候他這個負責基層宣傳以及報名等事務的小吏，恐怕難辭其咎————
就在他心中七上八下之時，堂外不遠處街角的茶攤上，兩個穿著整潔深衣、頭戴布冠的年輕人正眼帶輕蔑的看著這邊。
語氣中更是毫不掩飾的譏諷，「曹老兒在那坐一上午了，我看連只蒼蠅都沒飛進去。
陛下————咳！朝廷也是，讓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軍漢之子也來學什麼文書律法？簡直是可笑！」
另一人接口，聲音更顯刻薄：「聽說這講習所」第一期在咸陽範圍內只收五百人，限半月內報滿，過時不候。現在別說半月了，我看怕是半年都報不齊————」
原本父親叔伯們讓他們過來盯梢，看看朝廷這新法到底有沒有效他們心裡還有些打鼓。
要知道此前朝中官吏可全都是由他們這些世代為吏的「文法吏」家庭壟斷。
他們的父輩、兄長几平都在縣衙或郡府擔任文書、令史等職，完全壟斷所有的律法文書知識，朝廷再想培養官員，就只能從他們這些文法吏家族中挑選。
可如今呢？陛下金口一開，就給這些莽夫也開了一條做官的道。
這簡直是對他們這些家族安身立命之根的挑釁和侮辱。
好在親眼過來一看，才發現之前的擔憂都白瞎了。
這哪有人來報名啊？
都是把人頭別在褲腰帶上打拼出來的爵位，誰會願意就這麼扔了只為換子孫後代一條可能的路？
可能嗎？能嗎？
思及此處，年輕人越發得意，他提起茶盞，對著坐在堂屋內的曹書吏遠遠晃了晃，又高聲喊道：「曹書吏，左右也沒人，不如過來喝兩杯茶水解解乏啊！」
另一個也笑嘻嘻搭話，「我看曹書吏今日為了新政的事東奔西跑也沒睡好，反正這裡也沒人，曹書吏不如回去補一覺，這地兒咱兄弟兩給你看著！」
聽到他們遠遠傳過來的話，曹書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握著筆的手都有些發抖，卻又不敢發作。
這些文法吏子弟在地方上頗有能量，只是簡單地調侃幾句誰也拿他們沒辦法，當下只能背過身去，假裝聽不見。
但心底卻越發焦慮。
大抵是看見他做了縮頭烏龜，遠處茶攤上的嗤笑聲似乎更清晰了。
難不成這兩日我還是沒有宣傳到位，那些軍功家庭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曹書吏開始陷入對自己的懷疑當中。
而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官道盡頭，隱隱出現了幾個身影。
起初只是幾個模糊的黑點，慢慢地，能看清是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領著幾個半大少年，正朝著這個方向快步走來。
他們腳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期頤擔憂決然混在一塊的複雜神情。
「有人來了？」年輕助手第一時間眼睛一亮。
曹書吏更是精神一振，連忙挺直腰板。
然而待那幾人走近，看清楚他們樸素的衣著後，曹書吏心中剛升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是那些有爵位在身的軍功之家，倒像是尋常農戶。
但那幾人卻徑直走到報名點前。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刀疤、身材魁梧的漢子。
他嗓門極大，一開口就震得人耳膜隱隱作痛：「喂！這裡可是那什麼————講習所」報名的地方？」
曹書吏臉色興奮，連忙起身：「正是。閣下是————
「某家黑滸，大夫」爵！」黑滸主動自報家門，而後指了指身後兩個孩子，「這是我家兩個小子。按朝廷新法，我一個大夫可以換兩個名額！就換他兩了。」
他話說得乾脆，可眼裡都是不舍。
曹書吏也看到了，但這時候還管你這那的？
「快請進快請進！」
「慢著！」看見這邊竟然真的來了人，茶攤上盯梢的兩個文法吏家族年輕人坐不住了，幾步便竄過來，試圖阻止道：「竟然真有人願意換啊？」
「是啊！好不容易打拼來的爵位就這麼平白丟了不可惜嗎？誰知道那什麼講習所到底是不是坑人的地方。」
「就是！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學成了就能做官，我怎麼沒聽過呢？」
看兩人在旁你一言我一語的唱雙簧，曹書吏急了，「你們要說話到別處說去，別在這插科打諢！」
兩人毫不在乎，胸膛一挺，「怎麼？現在連說話都不讓說了？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另一個更是左右扭頭，疑惑道：「既是朝廷公務怎麼不見衙役在此維持秩序呢？若有衙役在此豈容我等在此置喙？不會是————朝廷都不在乎這回事吧？」
曹書吏氣得渾身冒煙，卻毫無辦法。
整個高陵縣中有大半勢力都是這些本地文法吏家族出身的人，他們隨便尋個由頭把「無關人等」調走，自己就是沒法————要不這兩日怎會要他一個老骨頭上上下下地四處跑去宣傳？
皇帝的命令再好，傳達不下去又有什麼用？
打又沒法打，堵又堵不上，曹書吏急得只能看向這前來報名的一家幾口，希望————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黑滸皺了皺眉，大手一推就把兩個年輕人向旁推了個趔趄，「不報名在這擋什麼？」
「你們！你們！」
被推到一旁的年輕人滿臉惱怒，「你們想好了？！真的要報名？！」
黑滸翻了個白眼，張嘴就是優美的語言，「老子家報不報名關你們卵子事？在這狗叫些什麼呢？發情了就去老子家後院，那養了兩頭母豬。」
「你！你！」
年輕人臉色漲成豬肝，卻拿他這樣的莽夫毫無辦法。
被黑滸轉頭看了一眼的曹書吏瑟瑟發抖————我也要被罵嗎？
「發什麼呆呢？」黑滸自顧帶著兩個兒子往裡屋走，「不報名啦？」
曹書吏猛地回過神來，狠狠點頭，「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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