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和解
和解
扶蘇靜伏了片刻,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撐起身體。
每動一下,背上都是撕裂般的劇痛。
他額頭上冷汗涔涔,臉色蒼白,但他咬著牙,慢慢地、儘可能保持儀態地轉過身,先對行刑吏微微頷首,然後看向台上的內史騰。
他彎腰,想撿起地上的單衣,但動作僵硬,試了兩次才成功。
他顫抖著手,將染了塵土和血跡的單衣披在肩上,勉強遮住傷痕累累的後背,又費力地套上外袍,儘管過程緩慢而艱難,但他努力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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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衣衫,他抬起頭,蒼白臉上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平靜。
他看向內史騰,聲音虛弱卻清晰:「內史————刑已畢。可否————移步工室,一同————查驗新鐵成果?」
內史騰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承受了五十答刑幾乎站立不穩,卻依然記掛著工室、記掛著成果,並對他保持禮數的年輕公子,心中最後一絲芥蒂與算計似乎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重重一點頭,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沙啞,而帶著某種複雜近乎肅然的沉重:「好。」
驗證的結果與小吏匯報的無差,新鐵之效,遠超舊鐵。
陳威的工藝革新,成了!
親眼確認了這一結果,扶蘇的身體晃了晃,沒了心中堅持,劇烈的疼痛虛弱感瞬間湧上全身。
程野連忙上前攙扶,才發現公子身後的衣袍早已被血浸濕。
「讓開!都讓開!」
正想出聲,工室外傳來一陣呼喊。
王秋池領著人手急速趕來,「陛下有令,命我等救治公子,無關人等速速讓開!」
聽到父王也一直在暗中關注自己,而且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出面阻攔————難道是這一次他也認可了自己嗎?
扶蘇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笑意,而後放心地暈了過去————
站在原地的內史騰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早已不復最初的冰冷凌厲,只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工室上下聽令,自今日起,陳威改良之新法,正式定為工室冶鐵鍛造之標準工藝。
新法所涉流程、配比、火候、淬火之細節,由陳威、程野及諸位工師詳細整理成冊,上報少府,以作推廣。新法產能,優先保障新犁打造及朝廷所需。」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間經過一個月煉獄般試驗、如今面貌已然煥然一新的工室,掃過那些雖然疲備不堪卻眼神發亮、臉上重新燃起希望的工匠們,最後落在被王秋池帶來的醫匠緊急處理傷口、臉色蒼白卻帶著釋然微笑的扶蘇身上。
這就是扶蘇力排眾議、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所主持的第一項真正的「新政」嗎?
它不是宏大的詔令,卻直擊帝國基礎產業的痛點:它遭遇了巨大的阻力甚至算計,卻最終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綻放出驚人的光彩。
看看此刻工室眾人望向扶蘇的目光一那不僅僅是感激他代受刑罰,更是發自內心的敬服與追
隨。
他們信他,不僅僅是信他的身份,更是信他的擔當,信他帶來的變革能夠成功。
這樣的扶蘇————若假以時日,歷練更多,或許真的會成長為一個既懂得堅持革新、又勇於承擔責任、更能凝聚人心的優秀君主。
自己之前全部的擔憂與算計,或許————真的錯了。
心中思緒萬千,內史騰不再多言,對昏迷中的扶蘇微微躬身,而後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蕭索,與前兩次來時那銳利逼人的氣勢判若兩人。
揮退所有隨從,內史騰腳步滄桑地獨自回到府中。
府邸依舊,只是仿佛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暮氣。
回到家中的他,第一時間將兒子、孫子等直系後輩喚至書房。
燭火搖曳,映照著內史騰蒼老而疲憊的面容。
看著眼前尚顯稚嫩或已步入中年的兒孫們,內史騰的眼中再沒有往日的嚴厲,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訣別的凝重。
「今日喚你們來,是要囑咐幾件事。」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我————為官數十載,歷經戰亂與一統,見過太多興衰,也做過不少事,對的,錯的————如今,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走之後,你們————不得再入咸陽官場為官。將家中產
業變賣處置,而後————舉家遷往舊韓之地,尋一處僻靜鄉野,隱姓埋名,耕讀傳家即可。」
說到這裡的時候,內史騰的臉上竟隱隱浮現幾分懷念之色。
那是他年輕時曾駐留過的地方,那裡————有他一輩子的魂牽夢繞。
兒孫們聞言,卻大驚失色:「父親/祖父!為何如此?我辛家在咸陽經營多年————」
「不必多問!」內史騰打斷他們,語氣蒼老但堅定,「照做便是。記住,遠離咸陽,遠離朝堂,方是保家之道。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既然做了那把捅向扶蘇的刀,他就沒想過自己能有善終。
只好在早年身為大秦派往韓國間諜的他從未想過讓子孫們也發光發熱,至今沒有子孫在朝中擔任任何官職。
如今走脫,也算輕鬆。
交代完這些,他揮退了茫然不解卻又不敢違逆的兒孫們,獨自一人回到臥房。
房內陳設簡單,燭光昏暗。
內史騰走到案幾前,鋪開潔白的帛書,研墨,提筆。
他先寫了一篇,標題為《語書》。
這是他在秦王政二十年,受命為南郡守時,為整飭吏治、推行秦法而頒布的告諭文書。
文中強調「凡良吏明法律令,事無不能也」,要求官吏必須明習法律,恪盡職守,堪稱秦國地
方官吏的行為準則。
他一字一句,極其認真地重新抄錄了一遍,筆跡工整,力透紙背,仿佛在重溫自己一生奉行的準則與信念。
接著,他又開始寫第二篇,標題為《為吏之道》。
這並非舊作,而是他結合自己數十年宦海沉浮,尤其是在生命最後這段時日之中,經歷對扶蘇的逼迫、見證其擔當、目睹新法成功後的震撼與反思,所總結下來的畢生感悟。
「吏者,必精絜正直,慎謹堅固————審悉毋私,微密鐵察————臨財見利,不取苟富;臨難見死,不取苟免。」
下筆之中,往日種種,一一回顧。
自己以嚴法苛責下屬、以軍功自傲、因擔憂未來清算而對皇子施壓————筆鋒之中,盡見反省。
「————嚴則無恩,恩則無威。威恩並施,方為御下之道。然法度之威易立,人心之恩難求。後之吏者,當慎思之。」
寫完這兩篇文書,墨跡未乾。
內史騰放下筆,長吁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緩緩起身,褪去身上的官服常衣,只留一身素白的中單。
又走到床邊,靠坐在床頭,目光投向窗外。
夜空如墨,殘月如鉤,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布滿皺紋、此刻異常平靜的臉上。
他沒有喚任何人,也沒有再留下隻言片語給外界。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那輪漸漸西沉的月亮,眼神深邃,仿佛看透了數十年的金戈鐵馬、宦海浮沉,也仿佛看到了那個或許會不一樣的未來————那個早已沒有了自己的未來。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