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三個人的空氣


  賀忱洲站在門口。

  逆著走廊的光,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他的目光在孟韞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傷哪兒了?」

  孟韞靠在病床上,手背扎著輸液針,臉色還有些蒼白。

  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子,蓋住手腕上那些勒痕:「沒什麼大礙,皮外傷。」

  四目相對,兩個人的眼神都很複雜。

  賀忱洲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膝蓋上纏著的紗布。

  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最終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邁步走進來。

  餘光瞥到她手邊那個袋子;

  「在看什麼?」

  孟韞手指微微一頓:「沒什麼。」

  賀忱洲沒動,就那麼站著,垂眼看著她。

  「賀雲川的?」

  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孟韞點了點頭:「嗯,他在手術,醫生把東西交給我代為保管。」

  賀忱洲伸出手:「給我。」

  孟韞握著袋子的手收緊了幾分:「這不好吧,是別人的東西。」

  賀忱洲語氣淡淡的:「給我。」

  孟韞抬頭看著他,攥著袋子的指節泛白。

  還是把錄音筆乖乖交了出去。

  賀忱洲接過去,按下播放鍵。

  光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女的,自稱姓劉。四十來歲,捲髮,講話帶點南方口音……」

  賀忱洲沒有說話。

  從頭聽到尾,表情始終沒有變過,只是指節漸漸收緊。

  錄音播放完畢,他關了開關。

  他看著她。

  「姓劉的,南方口音。」

  他說,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是不是一下子猜到是慧姨?」

  孟韞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忍著情緒沒說。

  賀忱洲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這樣安靜,心裡翻湧的東西就越多。

  「沒話跟我說?」

  孟韞沉默了幾秒,終於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哭過的痕跡,卻乾澀得讓人不敢直視。

  「是慧姨做的嗎?」

  賀忱洲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遲疑:「我目前不知道。」

  這個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知道這不是孟韞想聽的,但他不能給她一個不真實的答案。

  慧姨是賀家的人,是跟了賀家二十多年的老人,這件事一旦牽扯到她,就意味著賀家的手伸進了這場綁架里。

  孟韞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你會查嗎?」

  「會查。」

  孟韞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些,像是在積蓄什麼力量。

  她看著賀忱洲的眼睛,那雙眼睛她曾經無數次在裡面看到過溫柔、克制、隱忍,還有很深很深的情意。

  但此刻,她要在裡面找另一樣東西。

  「如果我要你查我媽的事呢?」

  賀忱洲一頓。

  他知道,兩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避免這個話題。

  孟韞母親的事,像一塊巨石,橫亘在他們之間。

  賀忱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你想讓我怎麼查?」

  孟韞的眼眶終於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從頭查。」

  「我媽媽到底是怎麼死的,為什麼甘願嫁給孟淮山?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好。」

  賀忱洲說了一聲「好」。

  那個字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輕而重。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頭的柜子上。

  那盒病號餐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塑料薄膜還封得好好的,旁邊的水杯也是滿的。

  她大概從進了病房就什麼都沒吃過。

  賀忱洲皺了下眉,但沒有開口勸。

  而是站起來:「我出去一趟。」

  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一下子安靜得過分,只剩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和遠處走廊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對講機雜音。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克制的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孟小姐,賀總那邊手術結束了,剛送回病房,您要不要過去看一下?」

  孟韞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他怎麼樣?」

  「手術很順利,子彈取出來了,沒有傷到要害。人現在是清醒的,就是失血有點多,身體比較虛弱。」

  孟韞把輸液袋從架子上取下來,舉著。

  下床的時候膝蓋傳來一陣刺痛,她咬了咬牙,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一瘸一拐地走過走廊。

  賀雲川的病房在走廊的另一頭,門口還站著兩個便衣,看到她來,側身讓開了門。

  病房裡的燈調得很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賀雲川的臉上,襯得他唇色發白。

  賀雲川原本閉著眼睛。

  聽到動靜,眼皮動了動,微微側過頭來。

  看到是她,他的嘴角牽了一下;「你怎麼過來了?自己還輸著液。」

  孟韞走到床邊;「傷口怎麼樣?」

  「不礙事。」賀雲川說,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只是被紙劃了個口子,「休息幾天就能出院了,到時候自己在家換藥就行。」

  孟韞皺了皺眉:「在家換藥?你又不是醫生。」

  「那玩意兒又不難,酒精棉擦一擦,紗布一裹,完事。」

  他說得隨意,但嘴唇的顏色出賣了他。

  失血過多的人,唇色是灰白的,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色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可他偏偏還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連眉頭都沒怎麼皺。

  孟韞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到時候我問問護士,怎麼給你換藥。」她說。

  賀雲川看著她,一味的笑。

  那笑容很淡。

  淡到幾乎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比平時多揚了一點弧度,眼底卻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孟韞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你當時……你知道光頭要開槍?」

  賀雲川的笑容沒有收,但眼底的光微微變了變。

  「聽到了扣扳機的聲音。」

  他語氣仍然很輕,但是一聽就害怕。

  「那種槍的扳機行程長,扣下去到擊發大概有零點幾秒的間隔,夠了。」

  夠了。

  夠他扯下襯衫,夠他轉身抱住她,夠他用自己身體擋住那顆子彈。

  她的喉嚨有些發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然後門被推開了。

  賀忱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面隱約能看到餐盒的輪廓。

  他的目光掃過病房——

  孟韞站在賀雲川的床邊,輸液袋掛在別人的架子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有些不合適。

  賀忱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三個人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