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軍火,壽宴


  軍火,壽宴

  明州城內,近來最大的一件喜事,大概便是城防衙門的守備大人察克圖,要為其六十歲的老母舉辦的壽宴了。

  近日以來,江南一直都不太平,先是萬壽貢禮被劫,又是欽差大人遭到截殺,緊接著閔地總督及潭州駐防將軍,一家老小都給人屠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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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種事件,令各州府的旗人有如驚弓之鳥,將各地內城防守得越發嚴密之餘,與外城百姓間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

  在這非常時期,本該更加小心謹慎,但明州守備察克圖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大操大辦,在自家宅院裡張燈結彩,擺了二十來桌一等的席面,將明州城內的文武都請來赴宴。

  此舉既是為了誇耀其威勢,也是為了安撫內城眾人之心。

  原來這察克圖是明州世襲的守備官,打小便隨滄州八極門的名師孟慶峰學拳,盡得八極門拳法、兵器之精髓,十八歲那年入京考武舉,被韃子皇帝御筆欽點為武狀元,也是韃子入關以來、江南出的第一位武狀元,可謂名動天下。

  今日,察克圖穿著一身馬蹄袖的黑色吉服,光滑的緞面被一身腱子肉繃得極緊,他雖身處南方,個頭卻如北地壯漢般高大,乃是天生的武將底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紅光滿面的察克圖正到處招呼著客人,聲若洪鐘、中氣十足,展現出不俗的真氣修為,說到興奮處,用那寬厚手掌拍打了幾下同伴的肩頭,愣是讓那個同為習武之人的佐領險些吃不住勁,一屁股坐到地上。

  待得客人到齊,便是老壽星在察克圖夫人的陪伴下入座,這老婦雖已六十歲,卻仍有一頭茂密的烏髮,其中沒有一根銀絲,面上也只是生了幾道淺淺的皺紋,乍看上去,幾乎與三四十歲的人差不多。

  原來旗人貴族自有其養生秘術,像這察克圖的老娘,自打過了三十歲,每日早晨都必定飲下一碗新鮮的人乳,雷打不動,至今已堅持了三十年,府上至今還有八位乳娘,專門服侍其一人。

  察克圖來到堂內給母親祝壽,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腦袋在地磚上磕得砰砰作響,擲地有聲,三下便砸出一個淺坑,抬起頭來時,腦袋上只是淺淺發紅,再看那堂上的老婦人,早已是笑得合不攏嘴。

  眾人一齊祝完了壽,隨著察克圖一聲令下,早已等待多時的汪子龍帶著眾夥計開始傳菜,將好酒好菜絡繹不絕地送入園中。

  角落裡堆放著壽禮,園子中盛開著桃花,中央處還搭了高台,有戲班子在上頭咿咿呀呀地唱著,如此一邊賞花、一邊看戲,還有美酒佳肴當前,實是人間樂事。

  為了實現當日在於星魁面前立下的承諾,汪子龍此次帶來的酒水,都是十年陳以上的女兒紅,為的便是將這園子裡的人盡數灌倒。

  他知曉察克圖有一身好武藝,為此還特地從於星魁那裡討來了一樣秘密武器,眼下正要派上用場。

  「守備大人。」汪子龍點頭哈腰地道:「這一壇遊魂仙釀,有助人出竅煉神的妙用,乃是小人花重金購得,今日恰逢盛會,特將其獻給守備大人,以表心意。」

  察克圖不好財物、不近女色,生平只喜歡美酒、武術,而上乘武術的修行之法,講究的便是性命雙修。

  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八極門的功夫剛猛霸道,習煉者也難免受到影響,易生出殺伐之心,在內修上略有不足。察克圖本人亦是如此,平日裡也經常為內煉修為進展的緩慢,而感到苦惱。

  遊魂仙釀這一樣禮物,正好滿足了察克圖的兩樣嗜好,令他眼前一亮。

  開酒樓乃是伺候人的低賤行當,察克圖在平日裡,本不將汪子龍這一類下九流的人放在眼中,直到今日,對方才算是入了他的眼。

  命隨從將那一壇遊魂仙釀收下後,察克圖對汪子龍道:「你這件禮物送得倒是合我心意,今後在明州城內,若有人尋你的麻煩,儘管報出我的名號。」

  「那就太好了!」

  汪子龍深深地鞠了一躬,面上帶笑,心中卻在發狠,他咬緊牙關想道,且先讓這狗韃子再快活一陣,等總瓢把子一來,叫其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嗯,今日的酒宴辦得不錯,明天午時以後,你便來府中領賞。」察克圖擺擺手道:「先下去吧,有事自會找你。」

  「是,小人告退。」

  汪子龍面對著他朝後退了幾步,這才轉身離去。

  明州城內喝得昏天黑地,而在明州城外,於星魁令白叔帶人守寨,自己親自帶著一千多的精銳人馬,趁夜來到了分舵控制的碼頭。

  已經快到子時,月亮被遮蔽在烏雲之後,昏暗夜空下,水平面的盡頭隱約可見一艘大船上的桅杆。

  碼頭的人早已經等在這裡。

  他們見於星魁帶人到來,便點燃三堆篝火作為信號,商船見到後,立即小心地靠向岸邊,船工們等船停穩後,立即上去卸貨。

  一個個內部鋪著干稻草的箱子被撬開,從裡頭取出烏黑的槍械,大都是花旗國春田兵工廠的單髮長槍,外加一百五十隻溫菲爾德公司的連珠槍,表面大都有使用過的痕跡。

  雖說本來也是空手套白狼,但於星魁見到這些二手槍械,眉頭還是微微皺起。

  錢伯安與弗洛倫斯來到岸上,見到他這副模樣,生怕這位總瓢把子感到不快,趕忙解釋道:「總瓢把子,這些槍雖說舊了些,但都是直接從花旗國軍營里運來的,使用起來絕對沒有問題————為了表達歉意,老弗他還以個人名義,贊助了咱們三箱子,三箱子什麼東西來著?」

  「總瓢把子。」弗洛倫斯趕忙用他那彆扭的漢話道:「是三箱手雷。」

  「啊對。」錢伯安趕緊道,「是手雷,那東西雖然小巧,卻跟玄門法術的掌心雷一樣厲害,炸起來能發出好大動靜!攻城的時候,能有大作用。」

  於星魁的面色這才好看了些。

  「時間緊促,我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教會這些人如何使用槍械————等時間一到,我們就立即出發。」

  這趟出動的人全來自於天風山總舵,俱是手腳麻利的壯漢,各個小隊的隊長則是出自巨黿島的老人,他們大都是玩過火器的,因此上手起來十分迅速,半個時辰不到的功夫,便弄清楚了使用方法,槍械與彈藥也都分了下去。

  弗洛倫斯帶著這一船的二手槍過來,已經是冒了風險,必然是不可能再跟著於星魁一同行動,丟下一句願主保佑你們之後,便上船離去,連夜離開了明珠港。

  手中有了傢伙,心中也便不慌,於星魁對槍枝興趣不大,只是拿了幾顆手雷別在腰上,一揮鋼鞭,率領這千餘人狂奔向夜幕中靜悄悄的明州城。

  近千斤的厚重城門被於星魁一鞭砸得稀爛,守城的差役們還沒反應過來,大隊人馬便一齊湧入城中。他們打出連環寨的旗號,頭上包著青布頭巾,目標明確地往旗人駐防的內城猛衝。

  「記住了。」

  於星魁一馬當先地沖在最前,腳下飛快,說話的語氣卻不急不緩,沉穩地道:「等會一部人馬去奪內城的城門,剩下的隨我攻打明州守備察克圖的府邸,沿途但見有留辮子的

  人攔路,先殺了再說。」

  「放心吧,總瓢把子,弟兄們這幾天演練了數遍,包管不會有差錯。」昌毅這次也隨隊出動,他穿著一身戎裝,身背大弓,手上拿著柄將近一丈長的鋼矛道:「我先帶人去奪內城南門,恭候總瓢把子的好消息!」

  任何城門在於星魁的面前,都形同虛設,內城城門也在蟒紋鋼鞭下四分五裂,而昌毅這一隊人馬卻碰上了些小麻煩,縱使再精密的計劃,在執行起來時也難免出意外。

  錢伯安在明州內經營許久,結交了不少人,今日在內城南門駐防的旗軍之中,便有他買通的內應。

  內應本該在聽到槍響之後趁亂打開城門,迎他們入內,誰知放了幾槍之後,門內沒有半點動靜。正當昌毅要下令強行撞開城門的時候,門忽然又開了,裡頭走出個衣衫襤褸、

  披散著頭髮的旗人青年,身上破舊的衣甲還沾染著血跡。

  他坦然地走到昌毅面前,將手上鋼刀一丟,深深地刺入地面。

  「你們可是錢老大的人?抱歉,來晚了!」

  「正是。」昌毅問道:「怎麼這麼晚才開門?」

  「家中突然有事。」青年黯然道:「我那婆娘沒什麼吃的,身上沒有半點奶水,我兒子入夜之後餓死了,我將他埋在後院便趕了過來。城門上的守軍,如今已都叫我殺了。」

  原來旗人之間也分三六九等,似這底層的旗人青年除卻軍務以外,並不能種田行商,一旦家道中落,賣身為奴的也並不少見。

  昌毅沉默片刻,道:「辛苦你了,待會我自會向總瓢把子稟明你的功勞。」

  旗人青年只是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面色猙獰地道:「旁的我都不管,唯獨察克圖那喜歡喝人乳的老娘,我要親手剁下她的腦袋。」

  昌毅這邊雖然遇到點小麻煩,但還是按照計劃奪取了南門,於星魁那邊的進展則順利許多。

  當他衝進察克圖的府邸時,裡頭的賓客大都已經醉倒,護院家丁及賓客的隨從縱使想要抵抗,也在槍聲里紛紛倒下。這些人雖懂得粗淺功夫,在火槍面前卻根本不堪一擊。

  分散人手出去,好將院內賓客一網打盡的同時,於星魁親領一小隊人馬,找到前來迎接的錢伯安,在後者的帶領下往後宅奔去。

  就在一刻鐘前,察克圖正敞開著衣衫,袒露肚皮,躺在一張雕床上呼呼大睡,錢伯安奉送給他的遊魂仙釀,已被他一飲而盡,使得他的魂魄離體而出。

  察克圖本想趁這難得的機會淬鍊神魂,誰知魂體才剛出竅,一個身披大氅、面色冷厲的中年就奔到了他的面前,此人自稱是明州城隍,對察克圖呵斥道:「有賊人連夜攻城,如今已打入城內,你還在此安睡?速速醒來!」

  言罷,雙手不由分說地一推,又將察克圖剛離體的魂魄送了回去。

  察克圖醒來之後,醉意已散了大半,化作冷汗透出。

  他仗著過人的耳力,聽到城內有動靜,便拋下家人翻牆而出,一路上倉促地聚集兵馬,來到城隍廟前的校場時,已經聚集了百餘眾,隨後換上披掛,拿起一桿六合大槍,又帶著人馬殺了回去。

  於星魁跟著錢伯安在後宅轉了一圈,卻只抓住了察克圖的妻子及老母,沒見到他本人的蹤影。

  錢伯安有些納悶,心想著那狗韃子在遊魂仙釀下醉倒,還能跑去哪裡,正不知該如何向於星魁解釋,卻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密集槍響與喊殺聲。回身匆匆趕去一瞧,正好見到察克圖引著一隊精銳人馬,與連環寨的部眾廝殺在一起。

  察克圖手中拿著一桿六合大槍,獨自面對十餘人的圍攻,借著武者敏銳的直覺與精良甲冑,他躲過了一輪槍子,此刻已經揮槍殺至眾人跟前,其餘人害怕在混戰中開槍,會傷害到同伴,便只好抽出兵刃與其廝殺。

  那杆大槍的槍柄以白蠟木製成,有著雞蛋粗細,沉實壓手,察克圖雙手分攥槍把,前探後拽,架子繃得渾圓穩固,沒有任何花哨招式,只以「攔、拿、扎、崩、劈、纏」六字真訣對敵,每次出槍必透體而過,須臾間,面前已倒下十多具屍體,俱是一招斃命。

  老泥鰍揮刀上前,也走不過三個回合,便被一槍刺中肩窩,整個人被對方從地上挑起到半空,甩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株桃樹上,昏厥過去。

  察克圖殺得興起,索性大笑著沖入重圍之中,六合大槍如怪蟒一般上下翻飛,將連環寨的好手殺得四散奔逃,只覺得暢快無比,不多時,卻忽然感到身上一陣戰慄,心頭湧現出強烈的危機感。

  他想也不想,舉槍擋向側面,卻見一道亮銀色的寒光從側方襲來,輕易便將白蠟木槍桿砸成兩截,並去勢不減地落在身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可怕力量,將察克圖如炮彈一般打飛出去,砸穿了牆壁,重重地落進了一間小屋裡頭,倒在磚石的碎屑之間。

  於星魁望向瀰漫的灰塵,手上順勢挽了個花,面上浮現出森然殺機。

  「你就是那武狀元?還不滾出來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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