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把我的心弄亂了
有了衣服的遮蔽,他單手豎抱溫軟,轉身拉開房車側門。
門被推開。
車廂內頂燈暖白的光亮起。
斜灑在入戶階梯的金屬板上。
明晝一步跨了三階,第二步邁出去的同時就將溫軟平放在卡座沙發上。
轉身徑直走向車尾床頭抓過醫療包撕開酒精濕巾,一邊往回走,一邊擦拭自己沾滿血污的雙手。
凌楓沉著臉,快步將車尾處被擱置的汽油和他空投開出的一提不知名的果汁飲料提上車。
明晝看都沒看跟上車的凌楓,半跪在沙發邊,手指撥開溫軟臉頰上黏著的亂發,先探頸側,呼吸平穩。
再撥開眼皮,瞳孔對光刺激反應微弱。
初步判斷:不是身體循環衰竭,應該是精神層面被「釘」穿了,加上劇烈的形態切換消耗,這精神過度衝擊後的保護性昏厥。
他想起在灰霧中被侵入時感受到的疼痛……
那都是他早就不在乎,想回憶都模糊的事兒。
卻也是切切實實的物理性劇痛,連指骨被一根根掰到反折時清脆的「咔嚓」都能被完美回憶出來。
而此刻,溫軟被迫承受的恐怕也是將記憶深處的痛強行掘出,放大,然後原封不動的,用她自己的感官再次「真實」體驗了一遍。
她經歷的,是她自己版本的地獄。
「等老子把她安頓好,」
明晝嗓音壓著濃濃的戾氣說著就頓住了,一手穩住溫軟的下巴,另一手用濕巾輕緩擦拭掉她臉頰上屬於凌楓的鼻血,動作不重,但握濕巾的手腕青筋隆起,像在跟想立刻轉身擰斷什麼東西的衝動角力,
「再聽你這個流著鼻血連車門都摳不開,讓她光著膀子吹冷風的王牌輔助,做你引經據典的總結匯報。」
凌楓將東西放下。
他通感領域早已將她的狀態掃描過許多次,強壓著把「始作俑者」踹出去的念頭,快步拿過床上的薄被,走到沙發邊給她蓋上,冷肅道,
「如果你當時按指令行事,我們的戰損報告上指揮官狀態這一欄會是良好,而不是精神污染,形態失控,比如現在。」
凌楓話音一落,溫軟雙肩顫了下,突然又變銀狐了。
明晝拿起鑷子,想給她夾出睫毛和眼眶裡的晶體碎屑的手停在半空。
隱約聽到喧鬧聲在靠近,他將停留在外的越野車收了。
就這么半跪在地上兩秒沒說話。
兩秒後,溫軟變回來了。
明晝左手扶過溫軟後頸托住,拿著鑷子的手輕點向她淺色唇角微腫的咬痕,神色陰鷙地望著凌楓,像在看該被立刻填進炮管發射出去的罪人,
「你以為老子沒看到?老子比你安全八百倍,趁老子現在還能克制住不把你脊椎抽出來,滾去開車!」
溫軟下唇也有傷,位置角度大概率是自己疼極了咬破的。
可唇角這個位置,她自己能咬得到?
明晝早就看見了,早就想用刀鞭量凌楓的喉管周長。
他欲望燒成那樣,在路中間被她用「加特林」誘惑的血液逆流,都沒下口!
他所有的衝動,所有渴望失控的熱,都轉化成了關於未來、關於戰鬥、關於要去站在頂點的行動。
欲望對他而言是可供驅使的工具,是點燃生命的燃料。
他統治欲望,想要就拿,能掌控才算真正擁有。
他覺得,自己要是再晚回來點兒,凌楓這條沒規矩的狗還不知道能幹出什麼更上不得台面的事!
凌楓懶得解釋,壓下喉頭翻湧的無數句更毒辣的嘲諷,步伐不停地走向駕駛室,終究沒忍住:
「一個想把整條路殺穿,卻連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的人,和我談安全?」
「你以為老子跟你這種毛頭小子一樣,碰一下,就他媽連生理反應都管不住,腦子和鼻子一起失靈?廢物!」
「明晝,我是什麼輪不到你定義,但是有一點你說對了,我年輕,血氣方剛,」
凌楓坐在駕駛位上,墨色的眸子隔著「彎月洞」狹窄的空間看向明晝。
冷峻的眉眼間毫無少年人的虛張聲勢,僅有不符合年紀經過千錘百鍊的沉靜,語氣平直:
「我剛二十出頭,十年後,我還能保持現在的戰鬥狀態,還會更強,你呢?連現在的我都打不過,還妄想未來嗎?」
凌楓這次不是沒道理的毒舌,是陳述一條無法逾越的年齡鴻溝。
他收回視線,看向前方無盡的黑暗公路,
「我忍著不跟你動手是因為溫軟在這裡,在她清醒前,在我確定她理智值還剩多少前,你的任何語言挑釁,在我這裡都排不上號。
至於你是不是我對手…………」
他話沒有說完,輕輕地「呵」了一聲。
車廂內陷入安靜,唯剩下溫軟時不時地發出的急促喘息聲。
明晝不是吵不過,不是打不過,是專注力有限。
他距離她很近,高直的鼻樑下削薄的嘴唇緊緊抿著。
一雙寒澈灰眸剝離了所有情感,頂尖的專注力匯在鑷尖上,焦點縮得極小,僅容得下一粒粒彩色晶屑,手很穩,鑷尖觸過毛細血管,將一顆顆把晶屑挑出來。
那些晶屑已經刮擦過她脆弱的角膜。
而她的顫抖、抽搐,反覆變形,讓清理變得困難重重。
後悔了。
早在公路中央,她仰著頭,用沾著晶屑的睫毛眨巴著勸他時,他就看見了。
那時他就在想,這東西亮晶晶的,沾在她臉上挺好看,但萬一揉進眼睛裡怎麼辦?
所以他讓她「先去把臉洗乾淨」。
可她沒聽。
她忙著算計空投,忙著拉扯他,忙著在他耳邊用加特林和巴雷特誘惑他……眼裡只有空投、積分、和他這個「爹」別去送死。
如果當時不去追裝神弄鬼的老鼠,不去處理潛在威脅,就停在原地,替她擦了臉,然後把欲望告訴她,不外放會不會才是正確的?
這個念頭讓明晝嘴角抽了下。
正確個屁。
他能想出場景:他把她按在車門上,呼吸粗重地告訴她「老子現在硬得能當撬棍用,都是你害的」。
然後呢?
她大概會眨著清澈狐狸眼,認真問他:「這會影響你開空投嗎?或者,能用它把空投箱撬開嗎?」
明晝覺得自己的聯想因為她變得幼稚好笑、還有點兒酸甜。
他當時確實被撩起了火,但第一時間指向的不是床笫,而是戰場,那才是他的泄洪閘。
可是他現在又後悔了。
這輩子後悔的事屈指可數,大多與「不夠狠」「不夠快」有關。
他人生信條里「看見潛在威脅,就要立刻清除」的規矩,晶屑就是威脅。
他在她身上竟然違背了自己的信條。
到底問題出在哪了?
思考了很久,直到鑷尖取出最後一粒晶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