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他媽的大明朝！
正德二年，夏，北直隸境內，河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當北京城那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天地盡頭時，陳序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整個人瞬間激動得熱淚盈眶。
不是他想哭，而是實在忍不住。
因為他已經在這個陌生的大明朝，流亡了整整三天了。
是的，三天！
三天前，他還是個坐在二十一世紀的寫字樓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明代歷史資料加班的社畜。
誰料，一陣天旋地轉後，就變成了一個因河北旱災而北上逃荒的大明朝河北籍流民。
再然後，便是長達三天大明版荒野逃生。
雖然在後世讀史書的時候，他也曾經感慨過這個時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骨氣，也曾對大明這最後一個漢人王朝抱有無盡的同情。
可他是真沒想過回到大明啊。
這太他媽荒誕了。
難道是老天爺覺得光同情還不夠，非得讓他親身體驗一下嗎？
那現在體驗結果出來了，他不想體驗了，能退貨否？
答案顯然是不能......因為這三天他已經嘗試過了許多方式，然並卵。
萬幸，歷經千難萬險，他終於還是活著走到了北京城。
這種感覺，就好像在醫院門口撿到了幾百塊的買命錢之後，又找了三天三夜，終於找到了一家肯德基一樣。
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懂的......
「城.....是北京城！」
而就在陳序激動得熱淚盈眶之時，一道道沙啞的嘶吼聲，也同時從他身後傳來。
卻是他身後那幾百人的流民隊伍，也看見了北京城。
「到了，京城到了，我們終於到了！」
「老天爺開眼了啊！」
「咱們有活路了！」
一瞬間，人群炸開了鍋，哭聲、笑聲、喊聲，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噴涌而出。
因為到了京城，就代表他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了。
他們可以去乞討，可以去做工，甚至可以去賣身。
無論做什麼，總能活下去的。
一個精壯漢子扯著嗓子吼道：「京城到了，大伙兒再加把勁，進了城就能找活干，就能有飯吃，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這三個字，像一針雞血，扎得所有人嗷嗷叫，紛紛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就連陳序，也被這股情緒感染了。
他握緊手中的竹杖，心裡那點獨屬於穿越者的豪情又開始悄悄冒頭。
北京城啊！
大明的心臟，漢人的輓歌。
那些明穿小說里的前輩們，哪一個不是從這裡起步，然後一步步走上人生巔峰，最後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他陳序如今雖然落魄。
但好歹也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腦子裡裝著六百年的歷史知識和科學技術。
未必就不能在這正德朝混出個人樣。
他甚至連第一步都想好了。
先進城，找地方落腳，打聽消息，然後搞點發明創造，先賺第一桶金，再然後......
「咚咚咚咚~」
但有道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把這份豪情焐熱。
一隊凶神惡煞的士卒，便從城門後沖了出來，將他的美好暢想砸了個稀碎。
「站住，都給我站住！」
眼見去路突然被阻，陳序頓時有些懵，一眾流民也是忍不住面面相覷。
「軍爺.....」
有人想上前詢問，但下一秒，那些士卒手裡的馬鞭便對著人群狠狠一抽，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一名騎將冷冷道：「官府有令，直隸旱災流民，一律不得入城。需自行前往城西棲流所，等待朝廷統一安置，敢擅闖城門者，以亂民論處，格殺勿論！」
「什麼？」
聽見這話，原本還在喧鬧的人群，頓時就陷入了死寂，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陳序腦子裡更是瞬間一片空白，臉上的激動和狂喜還沒褪去，就被這道命令凍住了。
不能進城，只能去城西棲流所？
那他的美夢呢？他的前程呢？他剛才還在暢想的憑著後世知識在京城大展拳腳的未來呢？
而且，大明朝的棲流所是什麼地方？
只怕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說好聽點是棲流所，說難聽點就是難民營，裡面根本沒有多少糧食。
且正德初年，因劉瑾專權，導致朝政混亂的緣故，所謂的棲流所，更是已經完全成了樣子貨。
進去的流民，十個有八個都是餓死的下場。
他絕望了！
難道他穿越過來，捱了三天的餓，受了三天的罪，就是為了死在這大明朝京城外的荒地里？
與此同時，一眾流民也回過神來，嘩啦啦跪了一地。
「軍爺，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們，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我們保證，進城之後絕不給官府添亂，我們有力氣，可以自己找吃的！」
「軍爺......」
眾人磕頭的磕頭，哭喊的哭喊，不斷哀求。
然而，面對這滿地的哀求聲，那騎將的臉色卻沒有半分變化。
只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說罷，他手中的馬鞭猛地一揮，啪的一聲抽在最近一個流民的肩背上。
緊接著，他身後的士卒們也紛紛催馬上前，揮舞著馬鞭和刀鞘，毫不留情地驅趕著人群。
「退後，都退後！」
「再不退後，以謀反論處！」
隨著鞭子如雨點般傾瀉而下，這大明朝最為雄偉的帝都城外，頃刻間升起一片人間疾苦聲。
陳序被人群裹脅著，身不由己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茫然地望著這一幕，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裡那點豪情壯志碎得渣都不剩。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果然，小說里寫的都是騙人的。
什麼穿越過去就能遇見貴人、什麼輕輕鬆鬆就能混進京城、什麼主角光環一開所有人都圍著你轉......全都是騙人的！
現實是，他這個大明朝的百姓，連大明朝的京城城門都進不去。
「滾！都滾去西邊，再敢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士卒們揮舞著馬鞭，把人往路邊趕。
絕望的氛圍瀰漫開來，與不遠處高聳的城牆形成了兩個極端。
陳序又被人群推著踉蹌了幾步，腳底的血泡破了，疼得他有點想哭，還有點想笑。
此刻，他很想罵一句：「去他媽的大明朝......」
「篤篤篤~」
然而，就在官道上一片混亂之際，城門方向，忽然又傳來了一陣更加浩大的馬蹄聲。
眾人下意識扭頭看去。
便見一輛烏木馬車在一隊鎧甲鋥亮，戰馬雄駿，遠比眼前的雜牌軍要精銳得多的隊伍護衛之下出了城門。
朝著此處混亂之地急速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