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慈大悲劉公公?


  並且,隨著這隊甲士出現,這官道上的混亂,也像是被一把鋒利的剪刀瞬間裁開。

  那些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守城士卒,在看見這隊甲士後,頓時就變了臉色。

  急忙收斂兇相翻身下馬,往後退到了道路兩側,仿佛那馬車是什麼洪水猛獸。

  流民們更是不濟,雙腿一軟,便朝著馬車跪了下去。

  畢竟,這輛馬車雖然看著樸實。

  但不論是車轅上雕著的雲紋,四角掛著的銅鈴,都無不透著一股「雖然我低調,但是我很有錢,也很有權」的氣質。

  這時,那馬車也在混亂的人群前停了下來。

  緊著,車簾被人從裡面掀起一角。

  

  一張臉從裡面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白淨的面孔,五官算不上英俊,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柔之氣。

  太監。

  看著那張臉,陳序腦子裡頓時蹦出這兩個字,同時心裡咯噔了一下。

  正德年間,北京城外,能有如此威勢的太監......該不會是正德八虎之一吧?

  一來就要和大boss打交道嗎,要不要這麼刺激?

  「怎麼回事?」

  眾人惶恐之時,那太監也開口了,聲音尖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爾等何故堵塞官道,毆打流民?」

  守城士卒的頭子聞言,趕忙連滾帶爬地小跑到馬車前,撲通跪下。

  回話道:「回劉公公的話,是這群刁民不肯去收棲流所,非要鬧著進城,卑職正在驅趕他們,擾了公公清淨,還請公公恕罪!」

  劉公公。

  聽見這個稱呼,陳序更是心下一沉。

  正德年間.......姓劉的太監......而且還是能被守城將領如此恭敬對待的......

  除了劉瑾,他想不到別人。

  劉瑾啊。

  立皇帝,正德八虎之首,在整個大明朝都排得進前三的權閹,此刻,就坐在他面前十幾步遠的馬車裡?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但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與此同時,劉瑾聽完那騎將道明原委,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善的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流民身上。

  但下一瞬,他原本緊皺的眉頭卻是忽然舒展,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這群流民,看著倒還有把子力氣。」

  隨後,他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陳序心中一凜,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果然,下一刻,便聽得劉瑾漫不經心地說道:「既然不願去棲流所,那就交給咱家吧,正好,城外莊子上還差些人手。」

  那騎將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為難之色:「劉公公,這......這些流民尚未經官府造冊,若是......」

  「怎麼?」

  劉瑾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咱家的話,你是沒聽清楚,還是覺得咱家不夠格從你手裡要幾個人?」

  「不敢,不敢!」

  騎將臉色大變,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連連叩首:「卑職絕無此意,公公要人,卑職豈敢阻攔?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些刁民方才還鬧著要進城,卑職怕他們到了莊子上也不安分,衝撞了公公......」

  劉瑾聞言,頓時冷哼一聲,懶得再理會那騎將,只對著身後的侍衛頭子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隨後,那侍衛頭子便撥轉馬頭,居高臨下地望著跪滿一地的流民,面無表情道:「都聽好了,劉公公慈悲,可以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去城外遭了災的皇莊挑水灌溉,搶收皇糧。」

  「願意去的,一天有三斤麩子面的口糧,幹完活後,再給兩百個大錢,十斤粗糧。」

  聽見這話,流民們頓時一愣,但緊接著,便瞬間大喜過望。

  有人打著膽子問道:「軍爺,這話當真?」

  那侍衛不答,只依舊面無表情道:「想活命的,就排好隊,跟在我們後面。不想去的,隨你們去哪兒。」

  「但醜話說在前頭,京城你們是進不去的,城西的棲流所也未必有空位,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我去,我去!」

  「多謝劉公公,劉公公千歲!」

  「劉公公慈悲啊!

  「......」

  聽見這話,流民們趕忙爭先恐後地起身,嘴裡說著感謝的話,跑到隊伍後面排隊,唯恐去得晚了就沒有名額了。

  三斤麩子面。

  兩百個大錢。

  十斤粗糧。

  這些數字在太平年月或許不值一提。

  可對於他們這群餓了不知道多久的流民來說,卻不亞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就連陳序,都不由得有些驚訝。

  沒想到這位在後世臭名昭著的立皇帝,竟然還有這樣的心腸。

  不過,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跑去排隊,而是在腦子裡飛速分析起來。

  皇莊。

  挑水灌溉。

  一天三斤麩子面。

  這些信息,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拼湊出了一幅並不樂觀的圖景。

  因為正常的皇莊之內,一般都有水車,有溝渠,無須人力挑水。

  既然要挑水,那便只能說明,這處皇莊,很可能已經無法正常使用工具。

  甚至就連水源,也很可能離田地極遠。

  而這兩種情況,不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這是一項極為繁重的體力勞動。

  以他這副三天沒吃飯的虛弱身體......未必能承擔這樣的活動。

  可若是不去皇莊......他便只能去城西的棲流所。

  而以大明朝現在的財政情況,他去棲流所,最後大概率是死路一條的下場。

  就算僥倖不死,他也進不了北京城,依舊是個無根的流民。

  因此,權衡片刻後,陳序立刻做出了決定。

  那便是先活下來再說。

  而且換個角度想想,皇莊就在京城周邊,他也未必不能借著這個機會,打探清楚現在京城的局勢,摸清正德朝的情況.....

  到時再找機會進城,另謀出路也不遲。

  思及此,他果斷拖著兩條像是灌了鉛的腿,慢慢走向隊伍末尾。

  而那侍衛頭子,見所有流民都已經排好了隊,也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帶著眾人開始趕路。

  陳序跟著人群前進,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

  正午的陽光,把城牆鍍上了一層金紅色。

  美得像是一幅畫......

  人群中,則不時傳來「劉公公真是個好人」之類的嘀咕聲。

  陳序收回視線,聽著這些嘀咕,不由扯了扯嘴角。

  劉瑾?好人?

  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一個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忽然大發慈悲地收留幾百個流民,這背後要是沒有利益驅使,他把自己的姓倒過來寫。

  不過,想歸想,他也沒敢說出口。

  在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而嘴賤,便是最大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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