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管這叫放風箏?


  半個月過去,傅安的航空署衙門成了京城西郊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那張「招工」告示早就被風雨打爛了,最後只來了五個人。

  三個是皇家科學院考評末等,被刷下來的學徒。這三人倒還好,見了傅安還老老實實叫一聲「傅署長」,每日埋頭搗鼓傅安畫出來的那些古怪圖紙,用竹條和韌皮紙糊著什麼東西。

  另外兩個,是城西有名的潑皮,一個叫大頭,一個叫二狗子。他們是衝著「管飯」來的,每天的活兒就是打水、劈柴,偶爾幫著抬一下那些巨大的木頭架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牆角曬太陽,賭錢。

  「大哥,你說這傅大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二狗子一邊拿根草棍剔牙,一邊問。

  大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瞥了一眼院子中央那個正在搭建的,足有三丈寬的菱形怪物骨架。

  「誰知道呢?八成是跟靖王爺那事一樣,又是皇后娘娘的什麼計策。」

  「不像啊,」二狗子小聲嘀咕,「我可聽說了,宮裡那位根本不管這事。這傅大人,是被陛下發配到這兒玩泥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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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說話的時候,一輛馬車又從土路上經過。

  車上的勛貴子弟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破院子,立刻高聲喊了起來。

  「傅署長!你的大風箏糊好了嗎?什麼時候放上天給咱們開開眼啊?」

  「哈哈,人家這不叫風箏,叫『飛天之器』!說不定哪天就帶著他那幾個寶貝疙瘩,一塊飛升了呢!」

  院子裡的三個學徒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活計都停了。

  傅安從那個四處漏風的馬廄屋子裡走出來,身上沾了不少草屑和灰塵。他沒看路上的馬車,只是對那三個學徒說:「別理會。榫卯的角度再核對一遍,錯一分,這東西就飛不穩。」

  學徒們趕緊低下頭,繼續幹活。

  傅安走到大頭和二狗子面前。

  「今天的飯吃完了?」

  「吃,吃完了,傅大人。」大頭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傅安指了指院角一堆新運來的厚帆布和麻繩。「去,按圖紙上的尺寸,把帆布裁好,用桐油浸泡三遍,晾乾。」

  「哎,好嘞!」

  看著這兩個潑皮屁顛屁顛地跑去幹活,傅安抬頭看了看天色。風向不錯。

  這種嘲諷,半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些風言風語,這麼快就吹進了太和殿。

  第二日早朝,氣氛就有些不對。

  戶部尚書劉正出列,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摺。

  「啟奏陛下!臣有本奏!」

  傅庭遠坐在龍椅上,抬了抬眼皮。「講。」

  「臣,彈劾新任航空署署長傅安!」劉正的聲音洪亮,在大殿裡迴響。「自航空署設立半月以來,該署署長傅安,不思為國效力,竟招搖撞騙,於西郊廢棄馬廄內,糾集學徒潑皮,日日以竹條、帆布為戲,糊制風箏!」

  他這句話一出,朝堂上立刻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京城百姓皆稱其為『風箏署』!此等兒戲之舉,不僅耗費國帑錢糧,更有辱我大宣國體!一個從四品的朝廷命官,竟淪為市井笑柄,成何體統!」

  劉正越說越激動,將奏摺高高舉過頭頂。

  「臣懇請陛下,聖裁獨斷,立刻裁撤航空署,將傅安……革職查辦,以正視聽!」

  「臣附議!」一個御史跟著出列。

  「臣等附議!」又有七八個老臣跪了下去。

  他們看傅安不順眼很久了。一個匠人,靠著不知所謂的「功勞」一步登天,這本身就壞了官場的規矩。

  如今抓到他「玩物喪志」的把柄,自然要往死里踩。

  傅庭遠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正要開口,殿外,內侍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大殿裡緊張的空氣。

  「皇后娘娘駕到——」

  滿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皇后?她怎麼會來上朝?自大宣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薛聽雪已經緩步走進了太和殿。

  她今天穿的不是宮裝,而是一身素雅的常服,行動間,衣袂飄飄,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群臣慌忙跪下行禮。「參見皇后娘anyway!」

  薛聽雪像是沒看見他們一樣,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她沒有看龍椅上的傅庭遠,也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劉正。

  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武將末席,同樣躬身行禮的傅安身上。

  「傅署長。」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本宮聽說,你的衙門很熱鬧。」

  傅安直起身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回娘娘,托您的福,還算清靜。」

  薛聽雪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你的新玩具,可有趣?」

  玩具?

  聽到這兩個字,戶部尚書劉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剛剛那番慷慨陳詞,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被對方當成了助興的玩意兒。

  傅安再次躬身。「回娘娘,已可堪一用。」

  他說著,從寬大的袖子裡,取出了一卷畫軸,雙手呈上。

  一個內侍趕緊跑下來,接過畫軸,送到薛聽雪面前。

  薛聽雪沒有接,只是示意他展開。

  內侍小心翼翼地將畫軸在金磚地上緩緩鋪開,那畫軸足有一丈長,隨著它的展開,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上面畫的,是一幅地圖。

  一幅誰也沒見過的地圖。

  它不是傳統山水畫那種寫意的風格,也不是工部輿圖那種粗略的線條。

  那是一幅鳥瞰圖。

  圖上,是京城西郊的地形地貌,山巒的走向、河流的拐彎、田地的分塊,全都畫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山坡上哪一塊林子比較茂密,哪一條是官道,哪一條是鄉間土路,都纖毫畢現。

  一個熟悉西郊地形的武將,死死盯著地圖上的一角,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看見了一條幾乎被荒草掩蓋的獵人小徑,那是他年輕時打獵常走的路,連工部的勘探隊都未必知道。

  可現在,它就清清楚楚地畫在這張圖上。

  這……這怎麼可能?

  滿朝文武,看著那幅前所未見的精準地圖,一片死寂。

  薛聽雪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戶部尚書劉正的臉上。

  「劉尚書,你剛剛說,傅署長的衙門,是『風箏署』?」

  劉正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傅安在這時上前一步,對著眾人解釋道:「啟稟陛下,娘娘,諸位大人。此圖,乃是航空署研製的『無骨鷹隼』,攜帶『暗箱成像儀』,於百丈高空之上,耗時半個時辰繪製而成。」

  「其所見,即所得。其精準,非人力可及。」

  「無骨鷹隼」?

  「暗箱成像儀」?

  這些詞,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一個都聽不懂。

  可他們看得懂那張圖。

  他們知道,這樣一張圖,對於行軍布陣、水利勘探、城防規劃,意味著什麼。

  一個最好的勘探隊,帶著幾十個工匠,耗費數月之功,也畫不出如此詳盡的地圖。

  而傅安,只用了半個時辰。

  和他所謂的「玩具」。

  大殿裡,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那些剛才還在附議彈劾的官員,現在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埋進金磚地里。

  他們終於明白,傅安那個破院子裡鼓搗的,根本不是什麼風箏。

  那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又無比強大的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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