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南海上的黑鯊太和殿上的那股
太和殿上的那股興奮勁兒,沒能持續三天。
傅安的「勘探鳶」帶來的震撼,像是投入湖裡的一塊巨石,掀起的波瀾雖大,可一旦眾人回過神,習慣了水面的晃動,心思又回到了各自的軌道上。
皇帝擴編航空署,給錢給人,搞得熱火朝天。
可對大多數臣子來說,那終究是西郊的一片荒地,是傅安那個「狀元郎」的玩具,離自己的切身利益還遠得很。
直到第七天早朝。
「報——」
一聲嘶啞的吶喊,從殿外傳來,聲音裡帶著跑死幾匹馬的疲憊和恐慌。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手裡高舉著插了雞毛的火漆信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江南,八百里加急!」
大殿裡嗡的一聲,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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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戰報,而是「加急」,這往往意味著地方上出了糜爛到無法收拾的大亂子。
內侍總管小跑著上前,取過信筒,檢查火漆完好後,呈給傅庭遠。
傅庭遠拆開信,只掃了一眼,臉色就沉得能滴出水。
他把奏摺扔給內侍。
「念!」
內侍尖著嗓子,將奏摺上的內容公之於眾。
「臣,江南總督孫啟文,泣血叩奏陛下……」
奏摺的開頭就透著一股絕望。
「近一月來,南海之上突現一股巨寇,名曰『黑鯊幫』。此幫匪眾,來去如風,船隻詭異,不似我大宣制式。」
「初,其只劫掠過往商船,臣已調派地方水師清剿。然我朝福船高大,在近海礁石密布之所,反為其所乘。數戰皆墨,損兵折將……」
聽到這裡,兵部尚書張承的眉頭已經擰成了疙瘩。
內侍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三日前,黑鯊幫愈發猖狂,竟趁大潮夜,偽裝成漁船,突襲松江府官倉!守軍不及防備,被其所破,倉內三萬石漕糧,一夜之間被劫掠一空!」
「三萬石!」
戶部新上任的尚書,一個姓錢的乾瘦老頭,當場就叫了出來。
那可是足夠京城禁軍吃一個月的口糧。
大殿徹底炸了鍋。
劫掠商船是匪,可搶劫官倉,那就是在向朝廷宣戰!
「我地方水師追擊至外海,匪船竟逆風而行,其速甚於我軍順風滿帆!此等妖術,聞所未聞。匪眾得手後,遁入茫茫大海,再無蹤跡。」
「臣無能,致國庫蒙羞,萬死莫辭。懇請陛下,速派天兵,或調北海水師主力南下,剿滅此獠,以安江南民心!」
內侍念完,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更猛烈的爆發。
「豈有此理!簡直是國恥!」
兵部尚書張承第一個站出來,虎目圓瞪,滿臉怒火。
「陛下,臣請戰!即刻調動登州水師主力南下,不將這黑鯊幫挫骨揚灰,臣誓不回京!」
「不可!」
錢尚書立刻跳出來反對,急得臉都白了。
「張大人,你可知主力艦隊南下,耗費幾何?人吃馬嚼,船隻補給,每日都是天文數字!如今北狄剛剛戰敗,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國庫哪裡還經得起這麼折騰?」
「錢大人此言差矣!」一個武將立馬反駁,「如今是漕糧被搶,江南震動!若不雷霆一擊,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宣水師?今後漕運誰還敢走海路?」
「那就讓地方自己解決!朝廷派個欽差去督戰便是!」
「地方要是能解決,孫總督還用得著發八百里加急?」張承吼道,「他的奏報里寫得清清楚楚,我們的船,追不上人家!」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御史,顫巍巍地出列。
「陛下,北境安危,方是國之根本。北狄雖退,元氣未傷,若我朝水師主力盡數南調,萬一其自海上寇邊,京畿危矣!為區區海盜,動搖國本,非明君所為啊!」
「王御史!你這是何話?江南就不是我大宣的子民了?三萬石漕糧就不是國庫的錢糧了?」
「攘外必先安內,可也要分清主次!」
「主次?你的意思是江南的百萬百姓,不如你家後院的一畝三分地重要?」
「你……你血口噴人!」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鍋粥。
主戰地,哭窮的,擔心北方的,痛斥無能的……文臣武將,唾沫橫飛,幾乎要當場打起來。
傅庭遠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這些熟悉又刺耳的爭吵,太陽穴突突直跳。
幾天前,他還在為「勘探鳶」帶來的新時代而心潮澎湃,以為滿朝文武都看到了未來的方向。
可現在,一場海盜的突襲,就把他們瞬間打回了原形。
他們還在為派不派船、錢夠不夠花、北邊會不會出事這些老掉牙的問題爭論不休。
他們腦子裡的那張地圖,還是那張幾十年前的老圖,看不到江南的富庶也是國本,更看不到大海本身就蘊藏著無盡的財富與危機。
降維打擊?
傅庭遠忽然覺得,薛聽雪那個詞用反了。
他感覺自己才是被降維打擊的那個,被這群臣子僵化的思維,活生生從雲端拽回了泥地里。
「夠了!」
傅庭遠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沉悶的巨響。
整個太和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嚇得縮起了脖子。
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張承、錢尚書、王御史等人的臉上一一刮過。
「一幫飯桶!」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平日裡一個個都自詡國之棟樑,遇上事了,就知道吵!除了吵,你們還會幹什麼?」
「朕的漕糧,在朕的疆域內,被一幫來歷不明的海盜搶了!朕的水師,告訴朕,追不上!」
傅庭遠站起身,在大殿上來回踱步,身上的龍袍帶起一陣風。
「恥辱!這是朕的恥辱!也是你們所有人的恥辱!」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身影上。
薛聽雪今天也在這裡,就站在離龍椅不遠的地方,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她毫無關係。
傅庭遠的怒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朝堂上所有的問題,似乎最終都會匯集到她那裡。
「皇后,」傅庭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薛聽雪身上。
薛聽雪緩緩抬起眼,目光清冷,掃過底下那些神色各異的臣子。
她沒有直接回答傅庭遠的問題,反而提出了幾個問題。
「孫總督的奏報上說,匪船逆風而行,速度極快?」
兵部尚書張承愣了一下,趕緊回答:「是……是這麼說的。臣也覺得匪夷所思,或是地方官誇大其詞。」
薛聽雪沒有理會他的猜測,繼續問道:「他們能精準找到漕運官倉,還恰好選在守備最鬆懈的大潮之夜動手?」
張承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這……確實可疑。官倉位置隱蔽,若無內應,極難找到。」
「我朝水師的福船,在近海礁石群里施展不開,反被對方的小船圍攻?」
「是,」張承的聲音沉了下去,「這是福船的老毛病了,吃水太深,轉向不便,在複雜海域確實吃虧。」
薛聽雪問完了。
她抬起頭,看向傅庭遠,嘴角勾起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陛下,這聽起來,不像是尋常海盜的手筆。」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整個大殿再次陷入死寂的話。
「更像是一場,專門針對我們大宣水師弱點的,精心策劃的狩獵。」
狩獵?
用官軍當獵物?
這個詞,比「國恥」還要刺痛在場所有武將的神經。
薛聽雪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兵部尚書張承的臉上。
「張尚書,你剛剛說,我們的船,追不上他們。」
「現在,」她緩緩說道,「是時候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