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本官要去釣點土特產
望海港的清晨,被一陣陣喧囂撕開。
「這邊!把石頭往這邊運!」
「夯土機呢!都他娘的死哪去了!快點拉過來!」
「三號基樁放線,動作快!沒吃飯嗎!」
老周靠在鎮遠號冰冷的船舷欄杆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旱菸,看著岸上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半個月,僅僅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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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寧靜了千百年的天然港灣,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山腳下,成片的簡易工棚拔地而起,炊煙裊裊。數千名工匠和民夫像一群忙碌的螞蟻,在劃定的區域內來回穿梭。開山鑿石的爆破聲,錘子敲打木樁的叮噹聲,還有指揮者嘶啞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麻。
老周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個上躥下跳的身影上。
錢理,錢大人。
這位工部監造官,此刻全然沒了在京城時的文雅,也沒了在船上的畏縮。他頭戴一頂破草帽,官服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沾滿了泥點。他正叉著腰,對著幾個磨洋工的工匠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頭兒,你看那錢大人,跟換了個人似的。」老周回頭,對身後走來的林濤說道。
林濤走到他身邊,目光同樣投向岸邊。
「他不是換了個人。」林濤的聲音很平淡,「他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個只懂得服從命令,並且能在執行中找到快感的位置。
老周嘿嘿一笑,把旱菸杆在欄杆上磕了磕。「也是,天天看著咱們這船停在港里燒煤,他估計比誰都心疼。」
林濤沒接話,他看著遠處工地上初具雛形的碼頭地基,又看了看自己這艘安靜停泊的鋼鐵巨獸。
「是時候了。」他忽然開口。
「什麼?」老周沒聽清。
「我們該走了。」林濤說完,轉身就朝下船的舷梯走去。
「頭兒,去哪?」老周趕緊跟上。
「去跟錢大人,請個假。」
錢理正罵得起勁,眼角餘光瞥見林濤和老周正朝工地走來,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燦爛的笑容。
他小跑著迎了上去,在離林濤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提督大人!您怎麼親自下來了?這岸上塵土大,髒了您的官靴!有什麼事,您派人傳個話,下官立馬就到船上去!」
林濤站定,看了看錢理這副模樣,微微點頭。
「錢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錢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為皇后娘娘辦事,為大宣開疆拓土,下官渾身都是勁兒!恨不得一天當兩天用!」
林濤沒理會他的表忠心,直接開口。
「船隊停在港里,每日消耗的煤炭和糧食不是小數目。」
錢理一聽這話,眼睛亮了,連連點頭。「是啊是啊!下官正為此事發愁呢!尤其是提督大人的鎮遠號,那煙囪一天到晚冒著煙,下官看著都心疼。」
「士兵們也閒得太久,筋骨都快生鏽了。」林濤繼續說道,「我準備帶鎮遠號出海一趟。」
錢理臉上的喜色幾乎掩飾不住,他差點就要拍手叫好。
「應當的,應當的!」他把聲音壓低了些,湊近了說,「提督大人,您說得對!這軍國大事,怎麼能耽擱!巡視海疆,揚我大宣國威,才是正經事!這建港的粗活,交給下官就行!」
林濤的表情沒有變化。
「順便出海打些魚。」他補充道,「船上的鹹肉和乾菜,弟兄們都吃膩了。工匠們也辛苦,需要補充些油水。」
這個理由,瞬間讓錢理覺得林濤簡直是自己的知己。
「太好了!提督大人真是體恤下情啊!」錢理一拍大腿,「您是不知道,這幫工匠,嘴刁得很!天天喊著伙食差,沒力氣幹活!正需要些魚湯來堵住他們的嘴!」
他仿佛已經看到成船的鮮魚運回港口,工匠們吃得滿嘴流油,幹活效率倍增的景象。
錢理挺直了腰杆,擺出一副大包大攬的姿態。
「提督大人儘管放心去!這望海港的安全,下官給您盯著!我讓民夫們在入口兩邊的懸崖上都壘了哨塔,二十四時辰有人值守!一隻鳥也別想悄悄飛進來!」
林濤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
「錢大人費心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什麼。
「此次出海,不會空回。」
「那是自然!提督大人出馬,那魚群還不是一網一網地撈!」錢理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林濤的目光越過他,望向港灣外那片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大海。
「我會帶些這南海的『土特產』回來。」
錢理完全沒聽出話里的深意,只當林濤說的是海貨。
「好!好啊!下官就提前替這幾千張嘴,謝謝提督大人了!要是能有些曬乾的魚乾、蝦米,那就更好了,能存著慢慢吃!」
林濤沒再說話,轉身帶著老周返回鎮遠號。
看著林濤的背影,錢理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這位林提督,雖然殺氣重了點,但真是個實在人。不僅主動把耗費錢糧的戰艦開出去,還想著幫自己解決工人的伙食問題。
他轉身回到工地,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提督大人親自出海給大家打牙祭去了!誰他娘的再敢偷懶,晚上的魚湯就別想喝一口!」
鎮遠號上,氣氛陡然一變。
「傳令!所有非戰鬥人員,立刻收拾行裝,下船待命,暫時移交錢大人統一管理!」
「物資清點!卸下所有工程器械和多餘的糧食,只保留三倍基數的彈藥、燃料和應急口糧!」
「輪機艙檢查!所有管道、閥門、儀表,全部複查一遍!」
一道道命令通過傳話筒,迅速傳達到全船各個角落。水手們行動起來,沒有一絲拖沓。舷梯旁,幾十名隨船的文書、雜役背著簡單的行囊,排隊走下船。吊臂來回擺動,將一箱箱不必要的物資吊運到岸上。
整艘戰艦,仿佛在褪去一身臃腫的肥肉,露出底下精悍的骨架。
臨時指揮部里,林濤站在那張長條木桌前。桌上,黑坤的海圖和從「紅獅號」上繳獲的番人海圖並排鋪開。
老周走了進來,他剛監督完物資的轉運。
「頭兒,都安排好了。船上現在除了咱們,就剩下炮手和輪機兵了。」
他湊到桌前,看著那幾張海圖。
「這錢大人,還真巴巴地等著咱們的魚呢。」老周忍不住笑出聲,「他要是知道咱們這一趟是去幹嘛的,估計得嚇得尿褲子。」
林濤的手指,在番人那張更精細的海圖上,輕輕划過一道弧線。
那條弧線,繞過了黑坤海圖上標註的危險區域,連接了幾個不起眼的小島,最終指向一片被圈起來的群島。
「魚,總是要打的。」林濤的聲音很低,「只是他想要的魚,和我們想釣的魚,不太一樣。」
他的手指,在「香料群島」的字樣上,輕輕點了點。
半天后,準備工作全部完成。
鎮遠號的煙囪里,噴出濃重的黑煙。沉重的鐵錨被緩緩絞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聲悠長的汽笛,響徹整個港灣。
岸邊的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頭望向這艘即將離港的黑色巨獸。
錢理站在一塊剛平整出來的巨大岩石上,朝著鎮遠號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手臂。
「提督大人!早去早回啊!」
「魚!多打一些回來!」
鎮遠號沒有回應,龐大的船身在狹窄的港灣內靈巧地轉了個身,船頭對準了那唯一的出口。
船隊裡的那些運輸帆船,都靜靜地停泊著,像一群溫順的綿羊,目送著牧羊犬的離開。
鎮遠號緩緩駛過它們身邊,穿過那道不足百丈寬的天然石門,最後一道峭壁的陰影從船身上掠過,眼前豁然開朗。
無邊無際的大海,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老周站在林濤身旁,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海風。
「頭兒,真走這條新航路?番人圖上的,萬一有詐呢?」
林濤舉起望遠鏡,看向遠方海天一線的地方。
「航向,東南偏東,三十五度。」他放下望遠鏡,對傳令兵下令。
「鍋爐滿負荷,航速提升至巡航速度。」
鎮遠號的船尾,螺旋槳攪動起巨大的白色浪花,船速開始穩步提升。
林濤重新拿起桌上的炭筆,在番人海圖上那條新航路的起點,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他抬起頭,看著老周。
「有詐,就平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