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娘娘,您的快遞到了,請簽收
半個月後,望海港外海。
一艘懸掛著大宣官方旗號的福船,像個做賊心虛的胖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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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樓上,一個面白無須,身穿華貴錦袍的太監扶著欄杆,眯著眼睛,努力地想看清遠處海岸線的輪廓。
「王公公,前面就是輿圖上標的望海港了。」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穿著綢衫的商人躬身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王公公沒說話,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嫌棄地扇了扇帶著咸腥味的海風。
「蠻荒之地,瘴氣都這麼重。」他抱怨了一句。
皇后娘娘派他來,名為慰問,實為探查。那位林提督離京數月,除了送回幾封語焉不詳的信,就再無音訊。娘娘擔心他在這裡虛耗光陰,一事無成。
王公公心裡早有準備,無非就是一片灘涂,幾間茅屋,頂天了建了個木頭寨子。
船隻緩緩繞過一個海角。
下一刻,船上所有人都沒了聲音。
王公公手裡的帕子掉在了甲板上。
他看到了什麼?
入海口兩側的山頭上,密密麻麻的削尖巨木組成瞭望不到頭的柵欄,寒光閃閃。柵欄後面,一座座箭塔和炮台的雛形已經聳立起來,無數人影在腳手架上攀爬。
港灣里,那艘傳說中的鋼鐵巨獸「鎮遠號」靜靜地停泊著,黑洞洞的炮口像一隻只凝視深淵的眼睛。
碼頭上,數不清的工人正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料和木材從運輸船上卸下。更遠處,煙塵滾滾,地基夯實的悶響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到。
「這……這是望海港?」山羊鬍商人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
這哪裡是什麼蠻荒之地,這分明就是一個正在瘋狂生長的戰爭堡壘!
王公公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撿起帕子,重新挺直了腰杆。他感覺事情,好像和他想的有點不一樣。
福船在鎮遠號水手的指引下,緩緩靠向一處新建的棧橋。
一個穿著短打勁裝,皮膚被曬成古銅色的男人,帶著幾個同樣打扮的人大步走了過來。他叉著腰,看著緩緩放下的跳板,嗓音有些沙啞。
「京里來的船?哪位是王公公?」
王公公整理了一下衣袍,端著架子走下跳板,斜著眼打量來人。
這人身材精悍,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幹練和威勢。
「咱家便是。你是何人?林提督麾下的百戶?」王公公問道。
那人看著王公公,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隨即拱了拱手。
「下官錢理,見過王公公。」
「錢……錢理?」王公公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黑瘦的漢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記得那個叫錢理的御史,是個白白胖胖,說話慢條斯理的文官。怎麼幾個月不見,就跟從煤窯里扒出來曬乾了一樣?
「錢大人?真是你?你怎麼……」
錢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和麻木。
「讓公公見笑了,海邊風大,就成這樣了。」
他看了一眼王公公身後的山羊鬍商人,沒多問,直接做了個請的手勢。
「公公一路辛苦,提督大人正在清點港口的土特產,不便見客。請隨我來,先到府衙歇歇腳。」
王公公還想說什麼,可看到錢理那不容置喙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扛著刀槍,眼神不善的水手,把話咽了回去。
一行人被領著穿過熱火朝天的碼頭。
王公公的眼皮子一直在跳。
他看到了。
那些在皮鞭下搬運著巨石,狀若牲口的勞工,臉上都烙著一個清晰的「囚」字。他們的眼神麻木,動作卻快得驚人。
「錢大人,這些人是……」王公公忍不住低聲問道。
「海盜。」錢理的回答簡單直接。
「……就地收編了?」
「廢物利用。」錢理頭也沒回。
王公公的心沉了下去。私自處置俘虜,這在朝中可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大罪。這位林提督,膽子比天還大。
臨時府衙是一棟剛建好的二層木樓,空氣里還瀰漫著桐油和木料的味道。
分賓主坐下後,錢理拍了拍手。
「給王公公和這位老闆,上我們望海港的『茶』。」
很快,兩個水手抬著兩個沉重的木箱走了進來,重重地放在地上。
王公公和山羊鬍商人面面相覷,這是什麼待客之道?
錢理親自走過去,打開了其中一個箱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濃郁異香,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王公公只是覺得這香味霸道得沖鼻子,他身後的山羊鬍商人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這……這……這是……錫蘭肉桂!頂級的錫蘭肉桂!」他指著箱子裡那一卷卷厚實油潤的桂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錢理笑了笑,又打開了另一個箱子。
裡面是滿滿一箱鴿子蛋大小,表面帶著白色霜粉的果實。
「噗通」一聲。
那山羊鬍商人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眼睛死死盯著箱子裡的東西,像是看到了神跡。
「肉豆蔻……全是頂級的班達肉豆蔻……天哪……」他伸手想去摸,手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王公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雖然不懂香料,但看皇商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知道這些東西價值連城。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
「錢大人,林提督……就是從土人手裡,換來了這些?」
「差不多吧。」錢理的回答模稜兩可。
王公公深吸一口氣,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狂跳。他必須問清楚,這關係到娘娘的大計。
「不知……這批貨,有多少?」
錢理看著他,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王公公的瞳孔一縮。
「一……一萬斤?」他試探著問。這個數字已經足夠讓整個京城的香料市場崩潰了。
錢理搖了搖頭。
王公公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都變了調。
「十……十萬斤?!」
如果是十萬斤,那就不只是財富了,那是能左右一場國戰的戰略物資!
錢理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他收回手指,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木箱。
「王公公,都不是。」
「那……」
「是一艘鎮遠號的運量。」錢理淡淡地說道,「具體有多少,您自己算吧。」
一艘……鎮遠號?
王公公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眼前浮現出那艘鋼鐵巨獸的龐大輪廓,想像著它從船艙底層到甲板,每一個縫隙都塞滿了這種金子般的香料。
那個畫面,超出了他一生所能想像的極限。
財富的巨浪,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城府。
王公公兩眼一翻,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公公!」
隨從的驚呼聲中,錢理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只是轉過頭,對著門外喊了一句。
「來人,給王公公端碗涼水來,別讓他中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