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年輕人,你不講武德
一瓢冰冷的海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王公公的臉上。
他一個激靈,從黑暗中嗆咳著醒了過來,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冬日的護城河裡。
「公公!您醒了!」
王公公抹了把臉上的水,睜開眼,看到的是錢理那張黑瘦的臉,和周圍幾個水手幸災樂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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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自己還在那間簡陋的木樓里,空氣中那股霸道的香料味依舊盤旋不散。
不遠處,那個姓黃的皇商癱坐在地上,兩眼發直,嘴裡還念念有詞。
「發了……發了……這得是多少銀子……能買下半個京城……」
王公公的記憶瞬間回籠,那「一艘鎮遠號」的運量像一座山,轟然壓在他的心頭。
他顧不上什麼儀態了,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抓住錢理的胳膊。
「林提督呢?咱家要見林提督!立刻!馬上!」
黃老闆也被這一聲喊回了魂,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跟著尖叫。
「對!見林提督!快帶我們去見林提督!這批貨,我們恆昌號要了!」
錢理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提督正在清點物資,沒空。」
「沒空?」王公公的調門瞬間拔高,他挺起胸膛,試圖找回一點京城大璫的氣勢,「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而來!林提督好大的架子!」
錢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在菜市口撒潑的婦人。
「公公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回船上歇著。」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別!」王公公瞬間就軟了,他一把拉住錢理的袖子,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錢大人,您看,是咱家急了,咱家給您賠不是。您就行行好,通傳一聲,這……這事實在是太大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悄悄往錢理手裡塞。
錢理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他只是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
「老周,提督說什麼時候見客了嗎?」
老周那張大臉從門口探了進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提督說了,讓他們先冷靜冷靜,別把口水滴到咱們的香料上。等他削完一個蘋果再說。」
說完,老周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王公公和黃老闆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削完一個蘋果?
這是何等的羞辱!
可他們不敢發作,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錢理。
錢理嘆了口氣,像是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兩位,等著吧。」
林濤的臨時府衙,其實就是碼頭邊上用木板和油布搭起來的一個大棚子。
與其說是府衙,不如說是個戰地指揮所。
牆上掛著巨大的海圖,上面用紅色的墨線畫滿了各種標記和箭頭。
一張長條木桌上,堆著幾件拆開的火器零件,還有一堆圖紙。
當王公公和黃老闆被領進來時,林濤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腳翹在桌子邊,手裡拿著一把雪亮的匕首,慢悠悠地削著一個青蘋果。
他身後,張武像一尊鐵塔般站著,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眼神冷得像冰。
王公公和黃老闆一進來,就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這哪裡是朝廷命官的公房,這分明是山大王的聚義廳。
黃老闆畢竟是走南闖北的商人,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搶在王公公前面開了口。
他對著林濤深深一躬。
「恆昌號黃德彪,見過林提督。提督大人少年英才,開疆拓土,實乃我大宣之幸!」
一頂高帽子先送了上去。
林濤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的匕首穩定地轉動,長長的蘋果皮一圈圈垂落下來,絲毫未斷。
黃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只能接著說。
「提督,下官斗膽,想和您談一談那批……土特產的生意。」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副談論機密大事的模樣。
「此等巨量的香料,普天之下,除了我們恆昌號,再無第二家能吃得下。下官願意以京城的市價,全數收購。只是……這量實在太大,周轉不易,風險也高,所以……恐怕得在市價上,折讓三成。」
他說完,緊張地看著林濤,心裡盤算著對方的反應。
在他想來,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就算再能打仗,又哪裡懂得這裡面的門道。
自己這番話,有理有據,還給了天大的面子,對方多半會動心。
可林濤依舊沒說話。
棚子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匕首划過果肉的「沙沙」聲。
黃老闆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覺得林濤是被這天大的數字給震住了,不懂行情,正在猶豫。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提督大人,您可能有所不知。這香料生意,看著風光,實則水深得很。從南洋運到京城,路上的損耗,打點各處關卡的費用,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而且,一下子放出這麼多貨,市價必然大跌,我們恆昌號也是要擔天大的風險的。這三成折讓,大部分都是給提督您省下的麻煩啊!」
他越說越起勁,仿佛自己真是那個為林濤著想的大善人。
「除了我們,誰還有這個本事,能把貨安安穩穩地變成銀子?到時候驚動了戶部,驚動了那些言官,一提督您,恐怕……」
他的話里,已經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
王公公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黃老闆說得句句在理。
他清了清嗓子,也準備幫腔,提醒一下這位年輕的提督,不要忘了京城裡還有皇后娘娘。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
林濤削完了。
那條完整的蘋果皮,像一條綠色的長蛇,落在了地上。
他舉起那個光溜溜的青蘋果,對著光看了看,似乎很滿意。
然後,他用匕首,乾淨利落地將蘋果切成了四塊。
他拿起一塊,在衣服上蹭了蹭,遞給了旁邊的錢理。
「錢大人,潤潤嗓子。」
錢理默不作聲地接過來,咬了一口。
林濤自己也拿起一塊,咬得咔嚓作響,唯獨沒有分給站著的王公公和黃老闆。
棚子裡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黃老闆的滔滔不絕,戛然而止。
林濤嚼著蘋果,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黃老闆。
他把嘴裡的蘋果咽下去,忽然笑了。
「黃老闆,你這麼說話,就不對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
黃老闆和王公公都愣住了。
林濤把吃了一半的蘋果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
「跑到我的地盤上,來蒙我,來騙我,我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掃過黃老闆,又掃過王公公,臉上帶著一種玩味的笑意。
「你們覺得,這樣好嗎?」
他自問自答。
「我覺得,不好。」
黃老闆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完全跟不上林濤的思路。
這是什麼話術?
是哪門子鄉下的黑話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濤拿起桌上那把削過蘋果的匕首,在指尖把玩著,雪亮的刀鋒反射著他眼中的冷光。
「我勸你。」
他盯著黃老闆,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
「耗子尾汁。」
耗子尾汁?
老鼠尾巴的汁水?
黃老闆和王公公面面相覷,滿臉都是荒誕和迷茫。
這是什麼意思?
可那四個字的發音,又清清楚楚是「好自為之」。
就在他們愣神的剎那,林濤手腕一抖。
「咄!」
一聲悶響。
那把雪亮的匕首,帶著一股勁風,深深地釘在了黃老闆面前的木桌上。
刀柄兀自嗡嗡作響,離黃老闆放在桌上的手指,不過一寸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