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看那艘船,好怪哦
三天後,卡拉港。
瞭望塔頂端的熱氣蒸騰,把遠方的海平線扭曲成一條晃動的細線。哨兵皮特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流了出來。他靠著滾燙的牆垛,感覺自己像一塊掛在烤架上的鹹肉。
無聊,真他媽的無聊。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漫無目的地掃過海面。蔚藍的海,金色的太陽,白色的浪花,幾個月來,他看到的就只有這些。港口裡的弟兄們可以喝酒玩女人,他卻得在這裡吹著鹹濕的海風,數著海鷗的糞便。
突然,他手裡的望遠鏡頓住了。
海天線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皮特揉了揉眼睛,把鏡筒的焦距擰到最大。那黑點慢慢變大,輪廓也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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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艘船。
一艘……怪船。
它沒有帆。一根光禿禿的桅杆都沒有。船身漆黑,又低又矮,像半截沉在水裡的鐵棺材。最古怪的是,它的中間豎著一根粗大的煙囪,正慢悠悠地往外冒著一縷縷淡淡的黑煙。
皮特的大腦宕機了。
沒有帆,船是怎麼動的?用槳劃嗎?可他連一根船槳的影子都沒看到。難道是靠煙囪噴氣?什麼鬼東西。
他看著那艘怪船用一種恆定而笨拙的速度,一點點朝著卡拉港的方向挪過來,感覺自己的航海知識受到了侮辱。
「見鬼了……」
他嘟囔一句,再也顧不上炎熱,抓起望遠鏡,連滾帶爬地衝下了瞭望塔。
港口衛戍司令的辦公室里,瀰漫著杜松子酒和汗水混合的怪味。
獨眼司令約翰,正把肥碩的身體陷在藤椅里,一口口地灌著酒。他那隻獨眼半睜半閉,看著窗外碼頭上那些黝黑瘦小的本地苦力,臉上掛著一絲油膩的輕蔑。
「司令!司令大人!」
房門被猛地撞開,哨兵皮特像一頭被追趕的羚羊一樣沖了進來。
約翰被嚇了一跳,酒液灑在了他那件昂貴的絲綢襯衫上,留下深色的印記。他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就想扔過去。
「慌什麼!你老娘被海盜搶了嗎!」
「船!司令!一艘怪船!」皮特上氣不接下氣,指著窗外的大海方向,臉漲得通紅。
「什麼怪船?大宣人的商船隊不是下個月才到嗎?」約翰不耐煩地放下墨水瓶。
「不是他們的船!」皮特把望遠鏡遞了過去,「它沒有帆!還在冒黑煙!它……它自己會動!」
約翰皺著眉,一把奪過望遠鏡。他走到窗邊,對著皮特指的方向看過去。
片刻之後,辦公室里響起了他粗魯的笑聲。
「哈!我還以為是什麼東西!」
他放下望遠鏡,輕蔑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這麼個破爛玩意兒,也值得你大驚小怪?哪個土著酋長把自家廚房的煙囪安在獨木舟上了吧?你看它那慢吞吞的樣子,像是爬過來的烏龜。」
約翰把望遠鏡扔回桌上,重新坐回他的椅子裡。
「八成是迷路了。或者,是一船沒腦子的蠢貨,想來我們卡拉港碰碰運氣。」
他端起酒杯,獨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
「埃里克!」他朝著門外大吼一聲。
一個精悍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他腰間掛著彎刀,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他是港口巡邏快艇「灰鯊號」的船長。
「司令。」
「埃里克,帶上你的人,開著你的『灰鯊』出去一趟。」約翰用肥胖的手指點了點窗外,「看到那個冒煙的丑東西了嗎?去看看。」
埃里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敵人嗎?」
「敵人?」約翰又笑了,笑聲里充滿了不屑,「那玩意兒連給我們的炮台塞牙縫都不配。你去看看,如果是什麼不懂規矩的商船,你知道該怎麼辦。」
他沖埃里克擠了擠那隻獨眼。
「按照老規矩,為了港口安全,我們有權對任何可疑船隻進行『徹底』的檢查。任何『違禁品』,都必須沒收。」
埃里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明白。」
「如果他們只是迷路的土著呢?」
「那就更簡單了。」約翰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給他們『指點指點』方向。當然,我們的『指點』可不是免費的。順便告訴他們,卡拉港的規矩,任何船隻停靠,都要繳納停泊費,非常……非常昂貴的停泊費。」
「遵命,司令。」埃里克轉身,臉上帶著嗜血的興奮,「保證給他們一個熱情的歡迎。」
灰鯊號像一條真正的鯊魚,破開海浪,在海面上拉出一條白色的水線。
船上,三十名全副武裝的紅毛番士兵正在做著戰鬥前的準備。他們互相開著玩笑,擦拭著手裡的火槍,有人甚至在賭那艘怪船上能搜出多少值錢的貨物。
「嘿,你們說那船上裝的是什麼?絲綢還是香料?」
「管他呢,反正是我們的了!上次那艘大食人的船,油水可真足!」
「你看那船的樣子,黑不溜秋的,真他媽的丑。它到底是怎麼動的?」
「誰在乎?也許是下面綁了一群海龜在划水吧!哈哈哈!」
士兵們的笑聲在海風中傳出很遠。
在他們眼裡,那艘正在緩慢靠近的黑色怪船,就是一頭已經掉進陷阱,等著他們去剝皮拆骨的肥羊。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灰鯊號上的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那艘船……比他們想像中要大得多。
離得遠時,只覺得它低矮。現在近了,才發現它的船身像一堵移動的黑色城牆,平直、光滑,充滿了壓迫感。船體上看不到一根木頭,全是巨大的鐵板用密密麻麻的鉚釘拼接而成,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最詭異的是,巨大的甲板上,空無一人。
沒有水手在忙碌,沒有人在瞭望,甚至連一點人聲都聽不到。只有那根巨大的煙囪,還在無聲地吞吐著黑煙,以及一種從船體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沉轟鳴。
像一頭巨獸在沉睡中發出的呼吸。
灰鯊號上的一個士兵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小聲對他旁邊的人說:「漢斯……這船……有點不對勁。」
叫漢斯的士兵也皺起了眉頭,握緊了手裡的火槍:「閉嘴,它就是一艘船,能有什麼不對勁?」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一種莫名的寒意,已經從他的腳底板升起。
灰鯊號繞著鎮遠號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獵物的惡狼。
船長埃里克舉起一個黃銅喇叭,對著那艘寂靜的巨艦大聲喊道:
「餵——!黑船上的人聽著!」
「這裡是卡拉港衛戍艦隊的灰鯊號!立刻停船,接受檢查!」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那艘黑色巨艦毫無反應。
它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速度,不快不慢,沉默地,堅定地,繼續朝著卡拉港的方向前進。仿佛灰鯊號和船上這三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都只是空氣。
鎮遠號的甲板上,錢理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死死抓著船舷的欄杆,看著那艘靈活得像泥鰍一樣的敵船在不遠處盤旋。船上那些紅毛番囂張的喊話,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神經上。
他旁邊的孫總匠頭和劉師傅,臉色煞白,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都捏得發青。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
錢理再也忍不住了,連滾帶爬地衝到船頭。
林濤正盤腿坐在甲板上,用一塊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曾經釘在桌面上的匕首。陽光照在雪亮的刃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們……他們來了!紅毛番的船!」錢理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們讓我們停船檢查!他們有火槍!提督,我們快想想辦法啊!」
老周的身影如同鐵塔般出現在林濤身後,聲音沉穩。
「頭兒,一艘武裝快艇,目測三十人,裝備火槍和彎刀。他們正在繞著我們航行,意圖不明。」
林濤停下擦拭的動作,抬起頭,看了一眼在不遠處耀武揚威的灰鯊號,又看了看快要哭出來的錢理。
他忽然笑了。
「檢查?」
他把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老周,你聽見了嗎?客人說,想檢查一下我們的『貨物』。」
老周的面甲下,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聽見了。」
錢理急得滿頭大汗:「提督!都什麼時候了!您……」
林濤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他緩步走到船舷邊,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上面士兵嘲弄表情的灰鯊號。
「急什麼。」
林濤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和人聊天。
「人家遠來是客,想看貨,就讓他們看個夠。」
他側過頭,對老周下令。
「傳令下去,主炮準備。」
老周猛地挺直了身體:「是!」
林濤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艘小小的灰鯊號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讓他們再靠近一點。」
「我怕離得太遠,他們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