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望海港,需要一個「央行」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張恆和李成棟兩個人,直勾勾地盯著林濤,眼神里全是荒唐。
花錢的速度,要超過掙錢的速度?
這是人話嗎?這是敗家子才能說出來的話。
「大人……」
張恆的聲音發飄,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日勞累,耳朵出了問題。
「您……您剛才說……要我們把錢花光?」
李成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懂帳本,但他懂兵。
「大人,三十萬兩白銀,省著點用,能養活一支五千人的精兵兩年。為什麼要急著花掉?錢握在手裡,才是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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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濤沒有直接回答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個上了鎖的大木箱前,摸出鑰匙打開。
箱子裡沒有金銀,只有一卷卷的羊皮紙和圖紙。
他從裡面抽出一卷最大的,走到書案前,「嘩啦」一聲鋪開。
那是一張巨大的地圖,比市面上任何一種堪輿圖都要詳細,上面用硃砂和墨筆畫滿了各種奇怪的符號和線條。
正是望海港的規劃圖。
張恆和李成棟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就吸了口涼氣。
「老張,你剛才說倉庫炸了,碼頭堵了,對不對?」
林濤的手指在圖紙上敲了敲。
張恆下意識地點頭。
「是,是啊……貨進不來,出不去……」
「那是因為路太窄,倉太少。」
林濤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一條墨線,從碼頭一直劃到內陸。
「從明天起,招人。把這條主幹道,給我拓寬到能並排行駛八輛馬車。路面,全用石板鋪。路兩邊,挖排水溝。」
他的手指又移動到一個被圈起來的區域。
「這裡,現在是荒地和棚戶。全推了。蓋房子,蓋磚瓦房。三層的小樓,一棟挨著一棟。每棟樓都要通水,要有獨立的廁所。我需要能住下三千名工人的宿舍區。」
張恆的嘴巴越張越大,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
林濤的手指又移到另一片空白區域。
「這裡,蓋一座學堂。不光教孩子們讀書識字,還要教算學、格物。所有望海港工人的子女,免費入學。」
「這裡,蓋一座醫院。從廣州請最好的大夫,買最好的藥材。凡是望海港的人,看病只收成本錢。」
「還有這裡,這裡,這裡……重炮鑄造廠,船用軸承廠,水泥廠,還有公共澡堂,菜市場……」
林濤每說一句,手指就在圖上點一下。
張恆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扶著桌子,感覺有點站不穩。
「大人……大人……您說的這些,別說三十萬兩,就是三百萬兩,也只是往裡填個坑啊!」
他帶著哭腔喊道,「這是個無底洞!」
「我就是要一個無底洞。」
林濤看著他,眼神平靜。
「老李,你剛才說那筆錢能養五千兵。」
他又看向李成棟。
李成棟點頭:「沒錯!」
「可我要的兵,不是地里刨食的農民,拿起刀就是兵。我要的炮手,得會算彈道。我要的船長,得會看海圖,懂星象。我要的工匠,得識字,能看懂圖紙。」
「你告訴我,這樣的人,去哪裡找?」
李成棟啞口無言。
林濤的手指回到地圖上。
「我們有了學堂,十年後,這裡就能走出成百上千個識字、會算學的年輕人。他們就是我最好的兵源,最好的船長。」
「我們有了醫院,工匠和士兵們受傷了、生病了,能得到最好的救治,他們才敢給我賣命。」
「我們有了乾淨的房子,寬敞的道路,他們的家人才會安心,他們才會把望海港當成自己的家。」
林濤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一錘一錘地砸在兩人心上。
「老張,你怕那些流民、亡命徒,對不對?」
張恆本能地想點頭。
「我們把他們招來,給他們活干。在瓊州府,一個短工一天三十文錢。我們給九十文!三倍!管吃管住!」
「你怕銀子招禍?那我們就把銀子變成路,變成房子,變成學堂。變成所有人都看得到,摸得著的好處。」
「我倒要看看,當一個泥瓦匠,在望海港一個月能掙到他在老家一年的錢,他還會不會去當賊。」
「銀子放在庫房裡,它就是一堆冰冷的鐵疙瘩,除了招賊,屁用沒有。」
林濤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圖上。
「可當它流動起來,它就能把整個瓊州,不,整個天下的流民、工匠、人才,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樣,全都給我吸到望海港來!」
「這,才是它真正的用處!」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李成棟像是第一次認識林濤,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張恆卻還在哆嗦。
他被林濤描述的宏大景象給鎮住了,可他骨子裡的帳房先生本性,讓他看到了另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大……大人……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可帳目……」
張恆的聲音都在發顫,「這麼多項目同時開工,幾萬人的工錢要發,幾百家商戶的材料要採買……這……這帳怎麼算?光是管錢的人,就得上百個!到時候銀錢出入,一筆糊塗帳,非出大亂子不可!」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李成棟也反應過來,這攤子鋪得太大了,根本管不住。
林濤看著滿臉絕望的張恆,終於笑了。
「你說的對。用老辦法,你就是長八個腦袋,也算不清這筆帳。」
他走到書案旁,拿起一支筆,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銀行。
「從今天起,我們要成立一個全新的衙門,就叫『望海港發展銀行』。」
「這個衙門,不審案,不收稅,只管一件事——錢。」
林濤的筆尖在「銀行」兩個字上點了點。
「港口所有的收入,無論是稅收,還是工坊的盈利,全都存進這個『銀行』里。」
「所有項目要用錢,比如修路,比如蓋房子,都要先寫一份詳細的計劃書,需要多少錢,用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能完成。拿著計劃書來找『銀行』借錢。」
「工坊要擴大規模,船隻要更新換代,商人要周轉資金,都可以來『銀行』借錢。當然,借了錢,是要還的,還要付一點點利錢。」
「你,張恆。」
林濤的目光落在張恆身上。
「你就是咱們望海港第一任,也是唯一的行長。」
「我要你把這三十萬兩白銀當成種子,用這個叫『銀行』的工具,讓它在整個望海港生根發芽,長出源源不斷的錢來。」
張恆呆呆地看著紙上那兩個字,嘴裡反覆念叨著。
「銀……行……」
「行長……」
他不懂這背後複雜的道理,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東西比他見過的任何帳本、任何金庫都可怕。
這是一個能把錢變成權,再把權變成更多錢的怪物。
他手裡的算盤,只能算一戶人家的柴米油鹽,一間鋪子的迎來送往。
而林濤交到他手上的這個「銀行」,要算的是整個望海港的未來。
張恆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死死盯著那張紙,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亢奮。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
「大人,卑職……卑職領命!」
說完,他一把抓起那張寫著「銀行」的宣紙,像是抓住了一道救命的符咒,對林濤深深一躬,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李成棟看著張恆狂亂的背影,又看了看雲淡風輕的林濤,喉結動了動。
「大人……這張總管,他……他沒事吧?」
林濤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沒事。」
「他只是找到了,比銀子更有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