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這錢,花的要比掙的快


  林濤的命令像一塊石頭砸進船塢嘈雜的人聲里,砸出了一個短暫的安靜。

  李成棟扯著嗓子,把林濤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唐宗師,沒聽見嗎?大人有令,定遠二號、三號艦,立刻動工!把繳獲的火炮全拆了,送去熔爐!」

  一個頭髮花白,滿手油污的老匠人從巨大的荷蘭戰船骨架下鑽了出來。他就是船塢總管,唐宗師。

  他用沾著木屑的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快步走到林濤面前,臉上全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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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萬萬不可啊!」

  唐宗師指著那艘戰船殘骸上黑洞洞的炮口,嗓門比船塢里的錘子聲還響。

  「這可都是上好的紅夷大炮,咱們繳獲了二十多門!每一門都沉甸甸的,直接拆下來裝上新船就能用。省時省力!」

  他掰著手指頭給林濤算帳。

  「大人,您要熔了重鑄,先不說耗費多少好煤好鐵,光是開模、鑄造、冷卻、鏜磨……一來一回,新船下水至少要再等三個月!兵貴神速,咱們等不起啊!」

  李成棟聽得連連點頭,他覺得唐宗師說的都是實在話。

  他也湊上前,小聲勸道:「大人,唐宗師一輩子跟船和炮打交道,他說的有道理。咱們先用著,以後再換不行嗎?」

  林濤沒說話,他繞著一門巨大的荷蘭火炮走了一圈,伸出手,在那粗糙冰冷的炮身上撫摸。

  然後,他停在一個地方,回頭對唐宗師說:「老唐,你過來,摸摸這裡。」

  唐宗師疑惑地走過去,順著林濤指的地方摸了下去。

  那是一片摸起來疙疙瘩瘩的區域,比別處都要粗糙。

  「西洋人的鑄炮法子,是泥模範本,鐵水倒進去,冷卻不均,就會留下這種砂眼和雜質。」林濤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周圍的噪音。

  他敲了敲炮身,發出沉悶的響聲。

  「看著嚇人,其實是個空架子。這種炮,雜質太多,炮管韌性不夠。打上十發,炮身就燙得能烙餅,必須停下來潑水降溫,不然自己就先炸了。」

  林濤的目光掃過那些在場的工匠,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圍了過來。

  「它的射程,它的威力,還有它開炮的速度,哪一樣比得上我們用鐵模法鑄出來的二代炮?」

  唐宗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是船塢最好的工匠,當然知道自家新炮的厲害。望海港的二代火炮,炮身更光滑,炮管更堅韌,能連續射擊二十多次,射程也遠了一大截。

  「我知道,直接用能省事。」林濤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可我要的,從來就不是省事!」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船塢里正在建造的幾艘新船龍骨。

  「我要的是標準!從今天起,望海港出產的每一艘戰船,它上面的每一門火炮,每一發炮彈,甚至甲板上的每一顆鉚釘,都必須是同一個尺寸,同一個規格!」

  「炮彈打光了,隨便從哪艘友艦上都能補充!火炮炸膛了,立刻就能從倉庫里拖一門新的換上,螺栓眼都分毫不差!這,才叫『工業』!」

  「這才是我們以後能把鄭芝龍,把荷蘭人,把所有擋路的人都踩在腳下的本錢!我不允許任何妥協!」

  整個船塢鴉雀無聲。

  所有工匠都愣住了,他們看著林濤,像在看一個怪物。

  「標準」?「工業」?

  這些詞他們聽不懂,但他們聽懂了林濤話里的意思。

  那是一種要把所有東西都變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瘋狂想法。

  唐宗師渾身一震,他看著林濤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低下頭,抱拳躬身。

  「卑職……明白了!」

  「傳令下去,所有繳獲火炮,全部入爐重熔!」

  林濤從喧鬧的船塢回到臨時府邸時,天色已經擦黑。

  李成棟跟在後面,腦子裡還在回味「標準」和「工業」這兩個詞,越想越覺得心驚。

  林濤剛在主位的椅子上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書房的門就被人一把推開。

  張恆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他懷裡抱著厚厚的帳本,頭上的方巾歪到了後腦勺,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大人!大人!」

  李成棟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攔住他:「張總管,天塌下來了?如此慌張!」

  張恆根本沒看李成棟,他繞過李成棟,幾步衝到林濤的書案前,把帳本「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倉庫真的要炸了!」

  張恆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

  「您下令蓋的三個新倉庫,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棉布堆到了房樑上,雪花糖霜的麻袋堵住了門,鐵鍋碼得比牆還高!」

  他指著門外碼頭的方向,聲音都變了調。

  「廣州府的、月港的、還有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海商,他們的船把航道都快堵死了!卸下來的生絲、銅料、藥材沒地方放,全堆在碼頭上,風吹雨淋!」

  「工坊那邊更亂!織布坊的工頭說人手不夠,三班倒都織不過來!琉璃廠那邊,一具千里鏡的價錢,外面已經喊到了一千五百兩!訂單排到了後年!」

  李成棟聽得目瞪口呆。

  張恆沒有停下,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因為恐懼而發抖。

  「最要命的是那筆錢,大人!三十萬兩白銀啊!」

  他雙手撐著桌子,死死盯著林濤。

  「銀庫的守衛弟兄們已經五天沒合眼了,眼睛裡全是血絲!我今天白天派人去崖州府又招了五十個護衛,可還是怕!天天晚上都有人在庫房牆根下鬼鬼祟祟地晃悠,抓了七八個,都是些亡命徒和破產的流民!」

  「大人,這哪裡是錢啊!這是三十萬塊催命的磚頭!它就堆在那裡,遲早要招來塌天的大禍!」

  張恆說完,整個人都軟了下去,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李成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帶了一輩子兵,太清楚一筆無人看管的巨款對亡命之徒有多大的吸引力。這比在海上跟紅毛番打仗還要危險。

  他看著林濤,等著大人下令,是連夜把銀子轉移,還是加派三倍的人手,把庫房圍成鐵桶。

  林濤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張恆,又看了一眼滿臉凝重的李成棟。

  突然,林濤笑了。

  他先是咧開嘴,然後發出低沉的笑聲,最後靠在椅背上,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動。

  張恆和李成棟都看傻了。

  「大人……您……您這是……」張恆結結巴巴地問,他懷疑林濤是不是被這天大的麻煩給逼瘋了。

  林濤慢慢收住笑,他坐直身體,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帳本。

  「老張,老李,你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兩人茫然地看著他。

  林濤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眼神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光芒。

  「我們的問題,不是錢太多了。」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是我們花錢的速度,太慢了!」

  「從今天起,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記住一個新目標!」林濤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盯著他們。

  「我們花錢的速度,必須超過我們掙錢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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