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這個老六,玩得真花


  廣州府,傾城商號後院。

  薛聽雪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丫鬟賀青黛端著剛沏好的茶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

  「小姐,陳伯的信鴿。」

  賀青黛從窗外飛落的信鴿腿上解下一個細小的竹筒,雙手呈上。

  薛聽雪停下敲擊的動作,接過竹筒,倒出裡面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

  信上的字不多,卻看得她眉頭越擰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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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青黛湊近了些,低聲念道:「此地之主,胸有丘壑,其志非小。非匪,非商,似王。」

  她念完,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小姐,陳伯這是什麼意思?怎麼還誇起對手來了?這個林濤,不就是個搶了咱們生意的海匪頭子嗎?」

  薛聽雪沒有回答,她將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陳伯用炭筆草草畫下的幾行字。

  「統一工服,日薪九十文,管飯。」

  「設『銀行』,掌管大宗交易,發行『債券』。」

  「規劃圖紙,建免費『學堂』、『醫院』。」

  賀青黛看著這些陌生的詞彙,嘴巴微微張開。

  「銀行?債券?學堂?醫院?這都是些什麼東西?那個林濤,腦子沒問題吧?有錢不拿去買船買炮,建這些勞什子?」

  薛聽雪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信紙上另一個不起眼的細節。

  「青黛,你看,陳伯在信里,是怎麼稱呼那些管事的人的?」

  賀青黛又仔細看了一遍,答道:「回小姐,信上說,港口大小管事,皆稱呼林濤為『大人』。」

  「對,是『大人』。」

  薛聽雪把信紙放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不是『東家』,不是『大當家』,也不是『寨主』。而是『大人』。」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小姐,這有什麼區別嗎?」賀青黛還是不明白。

  「區別大了。」薛聽雪放下茶杯,站起身在房裡踱步。

  「商號里,夥計喊我『東家』,那是買賣關係。山寨里,嘍囉喊頭領『大當家』,那是江湖規矩。只有官府里,下官對上官,百姓對官老爺,才稱呼『大人』。」

  賀青黛恍然大悟。

  「小姐是說……那個林濤,在自己的地盤上,搞了一套官府的規矩?」

  「何止是官府的規矩。」

  薛聽雪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榕樹。

  「統一的服裝,那是軍隊才有的。高薪養著數萬工人,那是朝廷修皇陵才有的手筆。免費的學堂和醫院,那是聖人書里才有的德政。他這是在建一座城,一座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的城。」

  正在這時,大掌柜孫德福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

  「說。」

  「京里傳來的消息,算是……閒話。」

  孫德福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之前派去瓊州府當監軍的那個曹公公,回京不到一個月,前幾天夜裡,說是喝多了酒,在自家後院散步,一不小心,掉進荷花池裡淹死了。」

  賀青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太監也太倒霉了,淹死在自家池子裡?」

  薛聽雪卻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

  「東廠怎麼說?」

  孫德福被小姐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答道:「東廠派人去查了,說是曹公公府上的下人都說他當晚確實喝了不少,最後查無頭緒,只能當成意外,不了了之了。」

  「呵呵,意外。」

  薛聽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腳剛從瓊州回來,後腳就『意外』死在京城。這世上的意外,還真多啊。」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對孫德福問道。

  「我讓你查的鄭一官近期的動向,有消息嗎?」

  孫德福答道:「有。一個月前,鄭家的船隊確實在望海港停靠過,鄭一官本人還和那個林濤辦了場宴席,聽說兩人當眾稱兄道弟。之後鄭家的船就離開了,沒什麼特別的。」

  「稱兄道弟……」

  薛聽雪的腦海里,幾條線索瞬間串聯了起來。

  林濤在瓊州,新來的監軍曹公公找他麻煩。

  林濤轉頭就和鄭一官稱兄道弟。

  鄭一官背後有人,曹公公背後也有人。

  然後,曹公公就「失足」淹死了。

  一個偏遠海港的小人物,一個福建海上的霸王,一個京城的監軍太監。

  這三者之間,畫出了一條血淋淋的線。

  「借刀殺人,還是隔著千里借刀。」

  薛聽雪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個林濤,不僅手筆大得嚇人,心機更是深得可怕。

  他玩的根本不是簡單的生意,他是在下一盤大棋。

  孫德福和賀青黛聽得雲裡霧裡,不敢插話。

  「小姐,那咱們和望海港的合作……」孫德福試探著問。

  「合作?」

  薛聽雪笑了起來,笑意卻未達眼底。

  「跟這種人,怎麼合作?他畫的餅太大了,要麼是能把天都撐破的驚天偉業,要麼就是能把所有人都埋進去的彌天大謊。」

  她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這種人,不親眼見一見,我睡不著覺。」

  她轉向賀青黛。

  「去,給我準備幾身普通綢緞商人的衣服,越不起眼越好。再備一萬兩銀票,我們親自去會會這位林大人。」

  賀青黛大驚失色:「小姐,您要親自去?那地方可是海匪窩子,太危險了!」

  「陳伯不是說了嗎?非匪,非商,似王。」

  薛聽雪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王』,是怎麼當的。一個連官府都敢算計,連鄭一官都能利用的人,他的地盤,恐怕比廣州府還安全。」

  孫德福也急了:「小姐三思啊!您是千金之軀,怎能以身犯險?」

  「就這麼定了。」

  薛聽雪擺了擺手,不容置疑。

  「對外就說我去南洋看貨了。孫掌柜,家裡的生意交給你,不要露出任何破綻。」

  她走到窗邊,望向南方無盡的天空。

  那個叫林濤的年輕人,像一團濃霧,籠罩在瓊州府的上空。

  他高調地招攬流民,瘋狂地撒錢建設,囂張地售賣著前所未見的商品。

  可他本人,卻連一面都未在世人面前顯露。

  所有關於他的信息,都來自別人的轉述,充滿了矛盾和謎團。

  他就像躲在暗處下棋的人,棋盤上風雲變幻,棋手卻始終不見蹤影。

  薛聽雪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她喜歡這種挑戰。

  「這個老六,玩得真花。」

  她低聲說道。

  「走,青黛,我們去會會他。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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