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這鬼地方,有點東西


  半個月後,瓊州府外海。

  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陳伯站在福船的船頭,眯著眼使勁往前瞅,手裡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身後一個年輕的夥計湊過來,指著遠處海天之間那片密密麻麻的影子,聲音發抖。

  「陳……陳伯,您看那……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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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伯沒說話,他把茶杯遞給夥計,從懷裡摸出個小巧的單筒望遠鏡。

  這是東家專門給他配的,望海港出的新鮮玩意兒,叫千里鏡。

  他舉起千里鏡,眼前模糊的景象瞬間被拉近、放大。

  「我的老天爺……」

  陳伯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望遠鏡里,哪是什麼荒涼海島,分明是一座望不到頭的巨大工地。

  數不清的船隻像辛勤的螞蟻,在一條寬闊的航道里進進出出。有掛著鄭家旗號的沙船,有福建造型的商船,甚至還有幾艘造型古怪、煙囪里冒著黑煙的船。

  更遠處,海岸線上,無數的腳手架層層疊疊,像一片鋼鐵叢林。吊臂起起落落,將磚石木料運上高處,一座座紅磚房正從地面拔地而起。

  碼頭上更是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喧鬧聲隔著幾里地都能隱約聽見。

  「這……這是孫掌柜說的那個……海匪窩子?」陳伯放下千里鏡,揉了揉眼睛,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跑了大半輩子船,去過最繁華的泉州港,也見過最奢靡的廣州十三行。可沒有一個地方,像眼前這般,充滿了野蠻生長的活力。

  「傳我的話,船先停在外面,放下小船,我帶幾個人先上去看看。」陳伯沉聲吩咐。

  他心裡敲起了鼓。

  這地方,太邪門了。

  小船靠岸,還沒等他們把船繩系在木樁上,兩個穿著藍色短褂的年輕人就走了過來。

  兩人都剃著短髮,看著精神利索,胳膊上還套著個紅色的袖章,上面繡著三個白字「協管員」。

  「幾位可是從廣州府來的客商?」為首的年輕人開口,說話不卑不亢,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道。

  陳伯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正是。我們是廣州傾城商號的,想求見貴港的林濤林大人。」

  他本以為對方會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或者去通報索要好處。

  誰知那年輕人只是點了點頭,從腰間的一個布包里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炭筆。

  「傾城商號,來訪目的,拜訪港主。」他一邊記一邊說,「按照港口規定,外來船隻需停泊在東三號泊位區。各位的住處和洽談事宜,請到前面那棟掛著『商務中心』牌子的三層小樓辦理登記。」

  年輕人說完,便指了指不遠處一棟醒目的紅磚樓。

  陳伯和身後的幾個夥計都聽傻了。

  這套路,他們從未見過。不盤問,不索賄,直接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勞小哥了。」陳伯反應過來,連忙從袖子裡摸出幾錢碎銀子想遞過去。

  「老先生,這可使不得。」那年輕人連忙擺手,臉上沒有貪婪,反而有點嚴肅。「我們是拿工錢的,港口有規定,不許私下收受財物。您快請便吧,那邊還有船等著引導。」

  說完,兩個年輕人沖他們點點頭,轉身走向另一艘剛剛靠岸的船。

  陳-伯捏著那幾錢銀子,手僵在半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看著那兩個年輕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那棟「商務中心」,心裡翻江倒海。

  一個管碼頭的小吏都如此,這個望海港,水深得很吶。

  走進港區,陳伯的震驚就沒停過。

  腳下的路,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鋪成的,寬得能並排跑兩輛馬車。路的兩旁,挖著整齊的排水溝,溝里流著水,絲毫聞不到臭味。

  這在廣州城裡,只有總督府門口才有這等待遇。

  走了沒多遠,他又看到了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東西。

  一間獨立的磚瓦房,門口掛著木牌,上書「公共廁所」四個大字。不時有碼頭上的工人進進出出,門口還有一個專門負責打掃的老頭。

  整個港區街道,乾淨得不像話,別說隨地大小便的污物,就連一點垃圾都很少見到。

  「陳伯……他們……他們居然給干苦力的修這麼好的茅房?」一個夥計湊到他耳邊,像見了鬼一樣小聲說。

  「怪,太怪了。」陳伯壓低聲音,「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圖什麼?」

  他想不明白。

  做生意,不都是把錢花在刀刃上嗎?這望海港的主人,簡直是在拿白花花的銀子往水裡扔。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

  最讓陳伯心驚的,是那些正在幹活的工人。

  碼頭上,工地上,數千上萬的工人穿著統一的粗布工服,喊著號子,揮汗如雨。

  到了午飯時分,隨著一陣悠揚的鐘聲響起,工人們潮水般湧向一片巨大的草棚區。

  那裡擺著上百張長條桌,一桶桶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鹹魚干被抬了出來。工人們排著隊,拿著自己的大碗,臉上沒有麻木和愁苦,反而洋溢著一種……一種陳伯從未在底層人臉上見過的精氣神。

  他們大口扒著飯,互相說著笑,聲音洪亮。

  陳伯拉住一個剛打完飯的壯漢,客氣地問道:「這位大哥,打聽一下,你們這兒做工,一天給多少工錢?」

  那壯漢看了看陳伯一行人的穿著,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看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我們這兒,林大人給的價,一天九十文!管兩頓飯,頓頓都是白米飯!」

  「九……九十文?」陳伯身後的夥計倒吸一口涼氣。

  廣州府碼頭上最累的腳夫,一天拼死拼活,也不過三十文錢。

  「那可不!」壯漢一臉自豪,「林大人說了,讓大家吃飽飯,有力氣,才能把望海港建好!以後咱們的孩子,還能去港里的學堂免費念書哩!」

  壯漢說完,端著飯碗,樂呵呵地找地方吃飯去了。

  陳伯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三倍的工錢,管吃管住,還承諾免費教育。

  這不是在招攬工人,這是在收買人心!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這個林濤,所圖非小!

  當晚,陳伯被安排在商務中心三樓的一間客房裡。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明几淨。

  他屏退了夥計,獨自一人坐在桌前。

  桌上放著他今天下午在港區偷偷買來的東西,一塊飛雲布,和一塊香皂。

  布料細密柔軟,香皂清香撲鼻。

  他現在明白了,能做出這種東西的地方,怎麼可能是一個簡單的海匪窩。

  先進的生產本事,需要有紀律的工人。

  有紀律的工人,需要優厚的待遇和嚴明的管理。

  而支撐這一切的,是海量的金錢和一套聞所未聞的行事方法。

  秩序、效率、遠見……這些詞一個個從陳伯腦子裡冒出來。

  他越想,心越沉。

  東家讓他來探路,可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迷霧。

  這個叫林濤的年輕人,根本不是在和他們搶生意。

  他是在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憑空建造一座城,凝聚一股力量。

  他想起那個工人臉上自豪的笑容,想起港口協管員公事公辦的態度,想起那乾淨得不像話的街道。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

  陳伯深吸一口氣,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筒。

  他點亮油燈,鋪開一張薄如蟬翼的信紙,提起筆,手卻有些顫抖。

  他沒有寫繁瑣的見聞,因為他知道,那些細節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內心的震撼。

  他只在紙上,重重地寫下幾個字。

  「此地之主,胸有丘壑,其志非小。非匪,非商,似王。」

  寫完,他吹乾墨跡,將信紙卷好,塞進竹筒,綁在了窗外一隻信鴿的腿上。

  「小姐,速來。」

  他看著信鴿撲棱著翅膀,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喃喃自語。

  這盤棋,東家恐怕得親自來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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