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只要我生病,爸爸就不走了


  聽到從前二字,宋小米如死一般的眼睛中,突然閃過一點亮光。

  三年前的陸離還真是她心中的白馬王子。

  英俊帥氣、放蕩不羈、大方熱情、能說會道。

  除了沒有家人支持,沒有一點缺點。

  那個時候,她也幻想著和這男人過一輩子。

  不論貧窮富貴、苦難病痛,都不能讓她放棄。

  她甚至想過把家裡的一切都交給這個男人掌管,包括她自己。

  可很快,這個男人就變成了一個無情無義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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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中除了打罵和虛假的承諾,沒有一點快樂和幸福的記憶。

  她想到這裡,眼中的亮光也隨即快速消失,語氣中只剩下最後的理智。

  「陸離,我其實早看出來了,你和我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要的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而你要的卻是肆意灑脫的人生。」

  「我們兩個人註定不能在一起,也註定會走到這一天。」

  「所以,我們還是離婚吧。」

  「可玉兒是無辜的,是你我的錯誤結合,才會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

  「現在你又沒有什麼地方去,就還是先待在這裡吧。」

  「等到以後,你有地方去了,也請你看在玉兒還小的份上,不要說我們已經離婚了。」

  這個年代,很多人都不辦結婚證,離婚也只是雙方答應就成。

  艹!老子終於又是自由人了。

  陸離努力壓住心中想要歡呼起來的衝動,嘴角微微一抽,用力眨了眨眼睛。

  「行!」

  他的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哽咽。

  「那……就按你說的辦吧。」

  宋小米卻沒有再看他的表演,轉身回了自己的屋,看了看竹床上的女兒,輕輕掩上了門。

  她也沒有上床,而是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離了就解脫了,可她想不明白,心中為何卻是空落落的。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在沉默中肩膀慢慢開始聳動,卻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早已經習慣這樣了。

  挨打的時候不哭出聲,受委屈的時候不哭出聲,無助的時候不哭出聲。

  因為哭出聲會讓外面的女兒聽見,她也會跟著哭。

  她的眼淚早就學會了無聲地流。

  但只要眼淚流出來了。

  第二天起來,她就又是一個堅強的女人,是女兒永遠的後盾。

  外間的床上,陸玉兒卻睜開了眼睛。

  她是被尿憋醒的。

  晚上媽媽煮的紅薯水,她怎么喝都覺得餓。

  乾脆喝了兩大碗,這會都變成尿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人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她摸黑往屋外走,經過陸離房門口的時候,門沒有關嚴,透出一道窄窄的縫。

  她本來沒想往裡看,可裡面傳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輕輕的也死、也死的聲音。

  聲音很小,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在爸爸身上見過的高興。

  雖然不知道也死是什麼意思,可她聽得出來,爸爸現在很高興。

  爸爸高興,自己就少挨打。

  陸玉兒也覺得高興,趕緊跑到茅房裡方便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

  正想繼續睡覺,卻聽見裡屋傳來媽媽的抽泣聲。

  記憶中,媽媽已經很久不哭出聲了。

  以前爸爸媽媽吵架,媽媽都很少哭的,除非是特彆氣人的事。

  她突然想起剛才自己迷迷糊糊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

  只是她那時候太困了,沒有聽清,可現在,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涌回了她的腦子裡。

  「我們還是離婚吧。」

  「行,就按你說的辦吧。」

  三歲的陸玉兒不完全懂離婚是什麼意思。

  但她知道,隊上的宋小花從爸爸媽媽離婚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爸爸。

  她也知道,隊上的人說起離婚兩個字的時候,都是搖著頭的,好像那是什麼特別不好的事情。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爸爸剛才那高興的樣子。

  原來爸爸今晚是給我做的送行飯!

  他不要她和媽媽了,他想一個人去喝酒吃肉了。

  陸玉兒小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又嫩又軟的掌心裡。

  雖然很疼,但她沒有哭。

  她怕媽媽聽見,會哭得更傷心。

  她更怕爸爸聽見,氣得現在就離開。

  她低著頭,月光把她臉上的表情藏進陰影里,根本看不清。

  只有小小的身影,在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過了好一會兒,等到裡屋的宋小米沒聲音了,她這才悄悄走了出去。

  來到灶房,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照在水缸上。

  水缸里還有半缸水,是白天媽媽從井邊挑回來的,涼得扎手。

  陸玉兒看著那口水缸,眼淚掉個不停。

  她想起了上個月自己發高燒的時候,媽媽急得眼淚直掉,爸爸也急得在院子裡轉圈。

  那幾天,爸爸沒有出去喝酒,媽媽也沒有哭,兩個人守在她床邊,一個餵藥,一個擦汗。

  那時候的她,身體雖然難受得不行,可心裡卻從來沒有那麼高興過。

  如果我又生病了呢?

  如果我病得很重很重,爸爸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媽媽是不是就不會哭了?

  三歲的孩子想不了太複雜的事情。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小小的心裡猛地生了根,發了芽,瘋了一樣地往上竄。

  她甚至來不及害怕,就已經踮起腳尖,趴在了水缸沿上。

  水缸里的水映著窗外的月光,亮汪汪的,像一面冷冷的鏡子。

  陸玉兒深吸一口氣,把小手伸了進去。

  一月份,天已經變冷。

  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她猛地縮回。

  但只猶豫了一瞬,她又把手伸了進去,然後是胳膊,然後是另一隻手。

  她捧起一捧水,閉著眼睛,猛地澆在自己頭上。

  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淌進衣服里。

  她打了個劇烈的寒戰,牙齒咯咯地響,但她沒有停。

  她又捧了一捧,再捧一捧,最後乾脆把整個腦袋扎進了水缸里。

  冰涼的水像無數根針,扎著她的頭皮,扎著她的臉,扎著她小小的身體。

  她渾身都在發抖,嘴唇瞬間就變成了紫色,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怕自己發出聲音,會把媽媽吵醒。

  她更怕自己病得不夠重,爸爸就還是要走。

  她又把冰冷徹骨的水澆在了身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衣服已經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她這才停了手,哆嗦著從水缸邊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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