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錄音機


  蘇愛萍踉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路燈杆上,疼得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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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頭,正要破口大罵。

  張驍站在柳婉寧身前,背對著路燈,整個人的影子罩下來。

  蘇愛萍嘴張了一半,硬生生把話咽回去了。

  倒不是她怕張驍。

  一個剛提拔的車間主任,跟她蘇家沒法比。

  是張驍看她那個眼神,冰冷,漫不經心。

  「蘇愛萍。」

  張驍的語氣平淡。

  「我再說一遍,你聽仔細了。」

  「往後要是再讓我撞見你碰柳婉寧一根手指頭,你那個臨時工的飯碗,就不用端了。」

  蘇愛萍總算找回了點底氣。

  她叉著腰,嗓門拔高:「張驍!你算老幾?臨時工歸廠人事科管,你一個車間主任手伸得未免太……」

  「你姐蘇曉麗。」

  張驍打斷她。

  「跟林建軍聯手給我下套,設仙人跳。」

  蘇愛萍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現在兩個人都在保衛科關著,連夜審問。」

  張驍低頭看著她,嘴角歪了一下。

  「你要不信,現在就去機械廠那邊瞅瞅。」

  蘇愛萍的臉白了。

  她認識張驍快兩年,這個人一根腸子通到底,從不說假話。

  「你……你胡說!我姐怎麼可能……」

  張驍沒再理她,轉過身去。

  蘇愛萍愣了幾秒,突然撒腿朝機械廠方向跑。

  跑了兩步又回頭,想說什麼狠話,對上張驍的背影,最終還是沒敢開口,一溜煙消失在巷子盡頭。

  巷子安靜下來。

  路燈嗡嗡響著,飛蛾撲簌簌撞燈罩。

  柳婉寧坐在矮凳上沒動。

  膝蓋上的工裝滑落了一半,幾個線軸滾在地上。

  她低著頭,耳根泛紅,手指還捏著那根穿了一半的針,指尖微微發抖。

  張驍彎下腰,把散在地上的線軸一個一個撿起來,輕輕放回她膝蓋上那塊碎花手帕里。

  「婉寧。」

  柳婉寧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抬頭。

  「以後蘇家的人再找你麻煩,你跟我說。」

  張驍把最後一個線軸擱好,蹲在她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放得平和。

  「不用忍。」

  柳婉寧終於抬起眼。

  七月的路燈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帶著點不安,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謝謝你,張驍。」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麼似的。

  張驍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回去吧,天不早了。」

  他陪她走到宿舍樓門口,看著她拎著碎花手帕進了門。

  燈亮了,才轉身離開。

  夜風裹著紡織廠的棉絮味撲過來。

  張驍走在回機械廠的窄巷裡,腳步不快不慢。

  上輩子,柳婉寧在這條巷子裡被蘇家人欺負了多少回,他一次都不知道。

  這輩子,他知道了。

  次日清早。

  七月的太陽六點鐘就掛上了樹梢,熱得地皮冒煙。

  張驍換上工裝,準時走進第一機械廠車間。

  車間裡工具機轟隆隆響著,工人們各就各位。

  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不對勁的味道,人人低著頭幹活,眼珠子卻在到處亂轉。

  張驍掃了一眼車間大喇叭。

  昨晚王副主任拍著桌子說明天一早全廠通報開除,言猶在耳。

  可大喇叭里放的是廣播體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跟往常一模一樣。

  趙磊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跑進來,一把拽住張驍的袖子,拉到角落裡。

  「驍哥!出事了!」

  趙磊嗓門壓得很低,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蘇愛華那個老東西,昨晚連夜跑了趟廠高層家裡!」

  張驍靠在立柱上,沒出聲。

  「聽庫房老孫說,蘇愛華拎著菸酒,半夜敲開了書記家的門。」

  「今天一早廠辦開了個碰頭會,王副主任的臉拉得比苦瓜還長,但話風全變了。」

  趙磊攥著拳頭,咬著後槽牙。

  「蘇曉麗和林建軍沒開除,還關在保衛科,但性質好像……」

  車間幾個跟張驍關係近的老工人也圍了過來,臉色都不好看。

  「張主任,這也太……」

  一個老師傅欲言又止。

  張驍拍了拍趙磊的肩膀,示意他先回工位。

  趙磊還要說什麼,被張驍一個眼神按住了。

  上午九點半,車間廣播響了。

  「張驍同志,請立刻前往廠辦會議室。」

  趙磊從工位上彈了起來。

  張驍按了按他腦袋,自己拿起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廠辦二樓會議室。

  張驍推開門。

  王副主任坐在長桌主位,眉頭擰成了麻花。

  蘇愛華坐在旁邊的位置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的中山裝,手裡端著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吹著茶葉沫子。

  看到張驍進來,蘇愛華抬了下眼皮,嘴角掛著一抹不深不淺的笑。

  那種笑,張驍太熟悉了。

  上輩子蘇愛華每次從他手裡挖走錢,挖走資源的時候,就是這副嘴臉。

  「小張,來了。坐。」

  蘇愛華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老廠油子特有的居高臨下。

  「你剛當上車間主任,前途大好,年輕人嘛,做事有衝勁是好的。」

  他頓了頓,吹了口茶。

  「但路不能走窄了。昨晚的事……年輕人喝多了酒,鬧了點笑話。冤家宜解不宜結。」

  張驍拉開椅子坐下,沒接話。

  王副主任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咽了一隻活蒼蠅。

  「張驍同志。昨晚的事,廠辦和上級領導一致意見……」

  他停了一下,避開張驍的目光。

  「經調查,蘇曉麗、林建軍兩位同志的行為屬於誤會,但尚未造成實際惡劣後果。」

  「本著治病救人,維護大廠聲譽的原則,給予兩人記大過處分,留廠察看。」

  「不予開除。」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張驍身後,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趙磊和兩個車間骨幹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

  趙磊的拳頭攥得咯吱響。

  蘇愛華端著茶缸,目光瞟向張驍。

  眼底的得意藏都不藏。

  在他看來,這個沒背景沒根基的知青,能翻出什麼浪?

  錄音?

  廠里都定了性了,你還能怎麼著?

  張驍笑了一下。

  這個笑,讓蘇愛華的眼皮跳了一下。

  張驍伸手探入工裝內兜,將那台巴掌大的黑色可攜式錄音機掏出來。

  「啪。」

  他把錄音機拍在會議桌正中間。

  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死水潭。

  蘇愛華的茶缸停在嘴邊,沒喝下去。

  張驍抬眼,直直盯著他。

  「蘇科長。」

  「廠里怎麼處理,是廠里的事。我尊重組織決定。」

  他的食指點了點錄音機。

  「但這盤磁帶是我的,上頭錄的什麼內容,您女兒比我清楚。」

  蘇愛華的笑僵在臉上。

  「我把話擱這兒。」

  張驍的聲音不高。

  「從今往後,蘇家上上下下,誰再來招惹我一分。」

  「這盤磁帶,第二天就擺在湖市公安局嚴打辦的桌上。」

  「仙人跳,預謀構陷,給同事下藥。」

  張驍傾身向前,離蘇愛華不到兩尺。

  「蘇科長,您是廠里的老人了,以往的嚴打是個什麼力度,您比我門兒清。」

  搪瓷茶缸「哐當」一聲磕在桌沿上,半缸茶水潑了蘇愛華一身。

  褐色的茶漬洇在他那件熨得筆挺的中山裝前襟上,像一片難看的地圖。

  蘇愛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沒想過錄音的事。

  但他以為,只要廠里壓下了處理結果,錄音就是張驍手裡一張沒用的廢牌。

  他沒料到。

  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根本沒打算在廠里這口鍋里跟他爭。

  人家直接架起爐子,往公安局的灶上去了。

  王副主任的嘴半張著,看張驍的眼神徹底變了。

  張驍站起身,把錄音機收回內兜。

  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沒回頭。

  「蘇科長,得饒人處且饒人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您。」

  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趙磊跟在他身後,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半晌才憋出一句:「驍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廠里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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