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鐵證
王副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半張報紙。
「說!乾的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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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麗和林建軍被反剪著手,按在長條桌前的條凳上。
走廊里擠滿了聞訊趕來的職工,脖子伸長。
蘇曉麗頭髮散了大半,襯衫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第二顆直接扣進了第三顆的扣眼。
她肩膀一抖一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垂下去的眼皮底下,眼珠子一直在轉。
「王主任!」
蘇曉麗猛地抬頭,聲淚俱下。
「是林建軍!他趁張驍喝醉不省人事,偷偷摸進我宿舍,要對我耍流氓!」
「我寧死也沒讓他碰一下!衣服就是反抗的時候被扯成這樣的!」
「您得給我做主啊!」
張驍坐在長桌最邊上,工裝紐扣扣得一絲不苟。
上輩子的蘇曉麗靠這套路吃了他幾十年。
王副主任皺眉,轉向林建軍。
「你說!」
林建軍縮著脖子,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我……我喝多了,斷片了,啥也不記得……」
他偷偷瞄了蘇曉麗一眼。
蘇曉麗沒看他,卻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看!」
蘇曉麗立刻接上話茬,紅著眼眶轉向張驍,手指頭顫巍巍地指著他。
「張驍,你是我的對象!出了這種事你不保護我,反叫保衛科來抓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悔婚,故意往我身上潑髒水?」
門外幾個不明就裡的年輕女工面面相覷。
「蘇曉麗平時看著挺正經的……」
「該不會真是林建軍見色起意吧?」
窸窸窣窣的議論傳進來,蘇曉麗的嘴角幾不可見地翹了一下。
老鄭臉色很難看。
剛才在宿舍確實抓了現行。
可兩個人衣服雖然不整,確實沒抓到實際動作。
蘇曉麗咬死被侵犯未遂,林建軍裝醉裝失憶。
沒有硬證據,最後大概率就是個「流氓未遂」。
林建軍頂多記大過。
蘇曉麗甚至能全身而退,轉過天繼續在廠里裝受害者博同情。
老鄭心裡窩了一團火,卻拿不出東西堵這個口。
會議室里僵住了。
張驍端起桌上涼掉的茶水,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呵。」
這聲輕笑,讓蘇曉麗的哭聲頓了一下。
「蘇同志。」
張驍放下茶杯,目光平靜。
「你說你拼死反抗?」
蘇曉麗攥住衣角,點了點頭:「對!我反抗了!」
「那我有個事想不明白。」
張驍歪了一下頭。
「林建軍那條雙卡扣軍用款皮帶,是上周我借給他的。那玩意兒我自己解都得摸半天。」
「你倒好,拼死反抗的工夫,順手幫人把兩道卡扣全解了?」
他頓了一下。
「蘇同志這反抗方式夠別致的。搏鬥的時候能順帶做服務,擱部隊,那是妥妥的特種兵苗子。」
走廊里先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噗哈哈哈哈!」
「幫人解褲腰帶叫拼死反抗?這說出去誰信啊!」
「我呸!還裝可憐!」
笑聲罵聲混成一片。
蘇曉麗的臉白了一瞬,又漲紅。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
「張驍!你血口噴人!你就是想悔婚!你故意捏造細節來污衊我一個清白女子!」
她扭頭就往牆邊水泥柱子沖。
「我不活了!今天就死在這!讓全廠看看張驍怎麼逼死人的!」
兩個保衛幹事手疾眼快,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蘇曉麗掙扎著,哭得涕泗橫流。
「王主任!我要是不清白,今天就撞死在這!您得給我做主!」
這一哭一撞,本來倒向張驍的輿論又鬆動了。
有人小聲嘀咕:「她要不是真冤,至於尋死嗎?」
張驍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場聲嘶力竭的表演。
只是伸手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物件。
這是他下午跑了趟黑市,花八十塊淘來的港島貨,一台二手的可攜式錄音機。
八十塊。
在這個年代是普通工人兩個多月的工資。
但張驍花得眼都沒眨一下。
蘇曉麗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盯著那個黑色小匣子,心中湧上強烈不安。
「這什麼……你拿的什麼東西?」
張驍沒回答,食指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動的沙沙聲里,一男一女的對話從喇叭里冒了出來:
「趕緊布置現場,這呆子明早醒過來,看到咱倆睡他旁邊,鐵定傻眼。」
蘇曉麗的聲音。
「明天一早我就哭,我就說他喝醉了發酒瘋,把我清白毀了。他要是不去廠辦打結婚報告,我就去工會上吊!」
還是蘇曉麗的聲音。
「結了婚,他那車間主任的工資就全歸你了。張驍這個人,重面子,腦子又蠢。」
「以後有這個冤大頭給你哥還賭債,咱們倆還能接著樂呵。」
是林建軍的聲音。
磁帶還在轉。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了。
蘇曉麗臉上的血色褪乾淨。
兩條腿像被抽走了骨頭,直接軟在地上。
「不……不是的……」
她張著嘴,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
林建軍更慘。
「嗤!」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淌下來,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騷臊味迅速在密閉的會議室里瀰漫開來。
旁邊的保衛幹事退了兩步,捂著鼻子,臉上的表情比吞了蒼蠅還難看。
門外徹底炸了。
「我的老天爺!」
「仙人跳!這是仙人跳啊!」
「蘇曉麗這女人心也太黑了!」
「林建軍那慫包嚇尿了!哈哈哈哈!」
王副主任鐵青著臉,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他在機械廠幹了二十來年,什麼糟心事沒見過。
但兩個職工聯手設仙人跳坑害同事,還是頭一遭!
「砰!」
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來。
「性質極其惡劣!」
他的聲音低沉。
「明天一早,全廠通報,開除廠籍!立刻移交公安局處理!」
「王主任……」
蘇曉麗最後的掙扎像溺水的人抓稻草。
「拉走!」
王副主任根本不看她。
兩個保衛幹事架起蘇曉麗的胳膊往外拖。
她的腳後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頭髮散下來遮住了臉。
林建軍連站都站不起來,被兩個幹事一左一右,像拖麻袋一樣拖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職工自動讓出一條道,沒人替他們說一句話。
只有嘲笑聲唾棄聲,和此起彼伏的議論,跟著一直到樓梯口。
趙磊湊到張驍跟前,壓低聲音:「驍哥,你下午跑出去……就是去搞這玩意兒的?」
張驍把錄音機收進口袋,拍了拍趙磊肩膀,沒說話。
他推開會議室側門,走了出去。
七月的夜風帶著潮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前世被蒙在鼓裡四十年的帳。
今晚,全清了。
但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他抬腳,大步往東邊走。
穿過機械廠後牆小路,隔著一條窄巷就是湖市紡織廠的宿舍區。
昏黃路燈底下,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宿舍門口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件工裝,低頭借著燈光穿針引線。
柳婉寧。
安靜得像種在牆根的草,從不主動引人注意。
一個扎著短辮子的女人叉著腰站在她面前,尖著嗓子罵。
「柳婉寧!你個沒人要的老姑娘!縫縫補補就能縫出個婆家來?做夢吧你!」
蘇愛萍,蘇曉麗的妹妹。
紡織廠臨時工,平日替她姐盯著柳婉寧,三天兩頭找茬。
柳婉寧低著頭,針線沒停,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個字不回。
蘇愛萍越發來勁,伸腳去踢她膝蓋上的工裝。
「跟你說話呢!聾了?我姐說了,你要是敢跟張驍搭話,就讓你……」
話沒說完。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攥住蘇愛萍的胳膊,猛地往旁邊一推。
蘇愛萍踉蹌著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