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廢票與糧票


  周五傍晚,張驍和趙磊推車上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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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到門口,那把斷成兩截的鐵鎖扔在走廊地上。

  趙磊一腳踹開門。

  鋪蓋卷被刀劃成布條,搪瓷臉盆砸了個窟窿,暖水瓶碎了一地。

  牆上貼著張煙盒紙,紅墨水歪歪扭扭寫著:

  「要命還是留錢,自己選。城南水塔下,今晚見血。」

  趙磊眼珠子紅了,轉身就往樓下沖。

  「車棚有根撬棍,我去把蘇越軍的腿卸了!」

  張驍一把鉗住他肩膀。

  「你冷靜。」

  「他都欺負到家裡來了!」

  張驍彎腰撿起煙盒紙,湊鼻子前聞了聞。

  字跡刻意張牙舞爪,落款畫了個叉,裝黑幫電影裡的符號。

  他把紙條疊好揣兜里。

  「劉翠萍今天剛被保衛科扣了,嚴打風頭正緊,蘇家這時候真敢搞出人命?城南水塔是刀疤七的地盤,我一個車間主任跑去跟混混打群架。」

  「不管誰受傷,鐵飯碗當場報銷。」

  趙磊的拳頭鬆了。

  「那就這麼忍著?」

  「誰說忍了?」

  張驍拽過唯一沒劃爛的枕頭,拍了拍灰扔到光板床上。

  「水塔是泥潭,咱們不踩。明天,斷他的糧道。」

  ……

  次日,周末清晨。

  湖市農貿市場後頭那條老巷子,晨霧沒散乾淨。

  巷口油條攤剛支起來,三三兩兩的倒爺貓在牆根底下,手裡捏著信封和小本子。

  張驍換了身家常的便裝,衣服上綴著三兩個補丁。

  雙手插兜,慢悠悠拐進巷子。

  集郵社側門外,一圈人圍著個穿舊工裝的老頭。

  老頭六十出頭,花白頭髮,手裡攥著本泛黃的集郵冊,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張驍遠遠就認出了圍在老頭身邊的人,是麻子臉。

  上回在黑市被他拆穿賣洗水票,跑了個外地肥羊,這梁子不小。

  麻子臉拿放大鏡對著集郵冊翻了兩頁,嘴角一撇。

  「老頭,實話跟你說,你這三套猴票,底膠發黃,品相一般。現在誰炒這種死票?」

  「一套五塊,我全收了,算給你老伴買藥錢。」

  兩個小弟一左一右堵著老工人退路。

  老工人連連擺手:「同志,這可是我攢了好幾年的……」

  「攢幾年也是死票。」

  麻子臉從兜里摸出五張一塊錢,直接往老工人上衣兜里塞。

  「趕緊拿著,過了這村沒這店。」

  老工人的手在抖,想推又不敢。

  「拿五塊錢套雕刻版帶金粉的庚申年猴票,你這算盤打得,珠子都崩到太平洋去了。」

  巷子安靜了一瞬。

  麻子臉猛地轉頭,看清是張驍,眼睛眯起來。

  「喲!」

  故意拔高嗓門,沖周圍倒爺揚了揚下巴。「這不是前幾天在郵電局花大價錢掃了九版T字頭廢票的張大主任嗎?」

  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刻意讓周圍人聽見。

  「你買的那批牡丹票,郵電部上周紅頭文件全面回收銷毀,整個湖市都知道了。」

  「怎麼著,廢票砸手裡了,今天又來裝大爺?」

  幾個倒爺互相看了一眼。

  「就是那個買廢票的愣頭青?」

  「有錢燒的吧。」

  張驍站在原地,雙手沒從褲兜里抽出來。

  看著麻子臉,嘴角慢慢勾起來。

  「廢票?」

  他摸出一張紙抖開。

  正是他舔著臉,從郵電局員工那拿到的紅頭回收通知。

  「回收銷毀,意味著市面上存量歸零。」

  張驍把紙轉了個方向,公章正對麻子臉。「我手裡九版七百二十張,全湖市獨此一份。」

  收起通知,語氣隨意。

  「物以稀為貴這四個字,需要我教你嗎?」

  麻子臉的笑僵在臉上。

  周圍幾個老倒爺的表情變了。

  做這行的,誰不明白絕版兩個字的分量?

  張驍沒給人反應的時間,轉向老工人,語氣放緩三分。

  「老爺子,T46庚申年猴票,原膠全品,版號能對上。」

  「一套五十,三套一百五十,現錢。」

  老工人瞪大了眼:「多……多少?」

  「一百五十。」

  張驍從內兜抽出一沓鈔票,當面數了三遍,拍在老工人掌心。

  麻子臉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張驍鼻子:「你他媽存心跟我過不去!」

  張驍目光掃過去。

  「買賣自由,你坑蒙拐騙的路數被拆穿了,急著跳腳?」

  往前邁半步,聲音壓低。

  「還是說,你想讓我去找工商所的同志,聊聊你這條巷子裡的生意經?」

  工商所,幾個字像冰水兜頭澆下。

  麻子臉想起前幾天張驍那股不要命的狠勁,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啐了一口,拽著小弟轉身走了。

  老工人捧著一百五十塊,手抖得像篩糠。「小同志……這太多了……」

  「不多。」

  張驍將三套猴票仔細收進貼身硬紙殼裡。「您老伴的藥錢夠了,回去吧。」

  老工人千恩萬謝走了。

  張驍正要轉身,餘光掃到巷口拐角處,一個戴老花鏡的白髮老者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

  又是這個人。

  郵電局那天就跟著。

  沒停留,大步往巷子深處走。

  拐過第二個彎,一條死胡同入口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張驍腳步一頓,慢慢蹲下身,假意繫鞋帶。

  目光透過牆角爛紙箱縫隙,掃進胡同。

  兩個人。

  一個戴鴨舌帽,三十來歲,精瘦,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是黑市老面孔。

  另一個是蘇越軍。

  軍綠舊夾克,領口豎著,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手裡攥著一個牛皮信封,信封角上印著一行字。

  湖市第一機械廠後勤科。

  蘇越軍從信封里抽出厚厚一沓糧票。

  五斤的、十斤的,全國通用票,碼得整整齊齊,往鴨舌帽手裡遞。

  「點點數,一百二十斤,老價錢。」

  鴨舌帽舔著手指翻了一遍,從腰間布兜摸出一卷大團結,數了幾張塞給蘇越軍。

  蘇越軍把錢往內兜一揣,嘴角一咧。

  「那個姓張的傻叉,昨晚估計在城南水塔吹了一宿冷風。老子才沒空理他,搞錢要緊。」

  鴨舌帽沒接話,收好糧票轉身就走。

  蘇越軍叼上煙,大搖大擺從胡同另一頭出去了。

  張驍蹲在牆角,一動沒動。

  大額糧票,後勤科信封。

  是蘇愛華的地盤。

  利用老子的職權便利倒賣國家統購統銷物資,擱在嚴打當口,夠蘇越軍吃一壺的。

  等了幾分鐘,鴨舌帽把用過的牛皮信封隨手揉了一下,丟在胡同牆根垃圾堆里。

  人走遠了。

  張驍起身,三步走進胡同,從垃圾堆里撿起那個皺巴巴的牛皮信封展開。

  正面是湖市第一機械廠後勤科藍色公章清晰可辨。

  左下角,一行鋼筆字跡。

  蘇字起筆那一撇,帶著個習慣性的回鉤。

  是蘇愛華的簽字。

  張驍將信封折好,和懷裡的猴票放在一起,貼身收緊。

  走出巷口,推起二八大槓。

  巷子裡那群倒爺還在議論他花高價買死票的瘋勁。

  車輪碾過碎石路,張驍蹬出巷口。

  迎面,趙磊從農貿市場方向氣喘吁吁跑過來。

  「驍哥!你猜我在市場碰見誰了?」

  「誰?」

  趙磊撐著膝蓋喘了兩口,眉毛擰成一團。

  「周廠長的秘書老劉,他專門找到我,說廠長讓你周一上午去辦公室一趟。」

  趙磊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老劉還說了句話,讓你們張主任準備好,省里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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