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魚盆與哨聲
「肯定是你那手廢件改制的事傳上去了!省里都驚動了!」
張驍把懷裡的硬紙殼往內兜深處推了推,臉上沒什麼波瀾。
「知道了,周一的事周一說。」
他拍了拍趙磊肩膀,轉身往市場方向走。
「先去買幾把鎖和新臉盆,今晚總不能敞著門睡覺。」
趙磊愣了兩秒,小跑跟上來,嘟囔著:「驍哥,你咋一點都不激動?省里來人啊!」
「激動有用嗎?臉盆還是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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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磊被噎住,撓了撓後腦勺,不吭聲了。
兩人穿過熙熙攘攘的農貿市場主道。
七月的日頭毒得邪乎,攤位上的帶魚翻著白眼。
張驍走在前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擁擠的攤位。
十米外,豬肉攤的木柱子後頭,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蘇越軍掐滅了手裡的菸頭。
他剛從黑市胡同口出來,一百二十斤糧票換的錢還焐在內兜里,手底下的嘍囉就跑來報信。
昨晚放了水塔鴿子的張驍,方才在黑市里眼都不眨地甩出一百五十塊買郵票!
一百五十塊。
蘇越軍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他沖身後三個穿花襯衫的混混打了個手勢。
幾個人像鬣狗聞到血腥味,悄悄貼了上去。
……
張驍帶著趙磊拐進一條逼仄的水產巷道。
水產巷道窄得只容兩人並行。
腳底全是爛菜葉和黑水,兩邊低矮的水產攤擠在一起。
有人蹲在地上刮鯉魚鱗,魚鱗片混著污水往陰溝里淌。
張驍帶著趙磊穿過巷道中段。
前方兩個花襯衫突然停了腳,橫跨一步,擋住去路。
趙磊眉頭一豎。
「哐當!」
身後一聲悶響。
蘇越軍提著一根半截鋼管,帶著另一個混混堵死了退路。
「跑啊?姓張的。」
鋼管在掌心一顛一顛,腳步不緊不慢往前逼。
「昨晚很能耐嘛,水塔都不去,讓老子白等。」
旁邊刮魚鱗的攤販嚇得殺魚刀掉進盆里,縮進鋪子深處不敢抬頭。
趙磊攥緊拳頭,整個人繃成弓。
張驍沒動。
蘇越軍走到三步開外,鋼管指著他心窩。
「聽說你剛才在黑市挺橫,兜里揣著一百多塊?」
朝地上啐了一口。
「乖乖把錢和郵票掏出來,全當你給我媽的安撫費。」
鋼管往前又送了半寸。
「另外,昨晚讓老子吹冷風,今天留你一條腿不過分吧?」
「蘇越軍你他媽敢搶劫!」
趙磊脖子上青筋暴起。
張驍不理會叫囂。
他的目光越過蘇越軍肩膀,掃向巷口外主街牆上的掛鍾。
十點二十七分。
聯防隊每天十點半,固定從供銷社巡邏到農貿市場後巷。
還差三分鐘。
張驍收回目光,看著蘇越軍。
面對鋼管寒光,他不退反笑。
慢條斯理從內兜捏出一個紙角,抽出半截。
牛皮紙上機械廠後勤科藍色公章,露出小半個截。
「搶錢?」
張驍看著蘇越軍幾人笑了起來。
「蘇越軍,你剛在胡同里用這個信封賣了一百二十斤統購糧票,髒錢還沒焐熱,就急著打劫?」
蘇越軍瞳孔猛縮。
「信封上你爹蘇愛華的簽字,一撇帶回鉤,我閉著眼都認得。」
張驍把信封角往回塞了半寸,語氣像聊家常。
「你說我交到工商所,你爺倆誰先挨槍子?」
蘇越軍臉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乾淨。
被踩中死穴的恐慌只撐了兩秒,化作暴怒。
「我弄死你!」
雙手攥住鋼管,劈頭蓋臉朝張驍腦袋砸下來!
張驍眼神一厲。
一把拽住趙磊後領猛地後撤半步,腳尖同時勾住旁邊攤位上那個裝滿鰱魚和黑水的木盆邊緣。
狠狠往上一挑。
「嘩啦!」
一盆腥臭冰冷的黑水,夾著七八條滑膩亂蹦的胖頭魚,劈頭蓋臉全砸在蘇越軍和兩個混混身上。
腥水糊滿了眼。
混混下意識後退,腳底踩中掙扎蹦躂的魚,身子一歪,仰面朝天摔進爛菜葉堆里。
鋼管脫手,在地上彈了兩下。
蘇越軍抹了一把臉上的腥水,氣到手抖。
從腰後猛抽出彈簧刀。
刀刃彈開,寒光一閃。
「給我砍他!」
張驍根本不硬碰硬。
單手按著肉案子滑步繞開,順手抓起兩顆帶泥大白菜,狠狠砸在沖最前面那個混混臉上。
菜幫子炸開,碎葉糊了滿臉。
同時扯開嗓門,朝主街方向厲聲大吼。
「有人持刀搶劫!暴徒搶劫國家幹部!」
吼聲穿過巷道,在主街彈了個迴響。
兩秒後。
巷口外響起急促尖銳的鐵哨。
「嗶!」
「幹什麼的!抱頭蹲下!」
三個紅袖章、拿著橡膠警棍的聯防隊員衝進巷子。
1983年7月的嚴打風暴下,聯防隊對街頭持械鬥毆只有一個態度。
先按住再說。
看到地上亂滾的混混手裡明晃晃的彈簧刀和那根鋼管,帶隊的隊長臉色鐵青。
警棍直接掄上去,其餘隊員也跟著上前。
「啊!」
混混膝彎挨了一棍,慘叫跪倒。
蘇越軍聽到哨聲,握刀的手抖成篩糠。
他太清楚嚴打當口持刀被抓意味著什麼。
看了一眼三步外連衣角都沒亂的張驍,又看了一眼撲過來的聯防隊。
恐懼壓過所有怒火。
怪叫一聲,連滾帶爬撞翻泔水桶,踩著爛菜葉和魚內臟,順排污溝瘋狂往外竄。
一隻布鞋掉進水坑,看都沒看。
張驍站在原地,沒攔。
跑了更好。
聯防隊熟練地把兩個混混反剪雙臂,手銬扣死。
隊長轉身看向張驍。
張驍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湖市第一機械廠一車間主任,張驍。這幾個人持械攔路搶劫,動手前威脅要打斷我的腿。」
隊長驗過證件,態度立變。
「張主任放心,立案移交派出所。跑掉那個有體貌特徵,跑不了。」
圍觀攤販已經炸了鍋。
「跑的那個是蘇家兒子吧?」
「光天化日拿刀搶人,嚴打當口活膩了!」
張驍配合做完口供登記,簽名。
帶趙磊走出市場大門。
蟬鳴震天,日頭正毒。
趙磊搓著手跟在後面:「驍哥,聯防隊那時候來,你算準的吧?」
張驍沒答。
「走,買鎖去。今晚總不能敞著門睡。」
趙磊忍了半條街,沒忍住。
「蘇越軍跑了,能算完?」
「跑了更好。」
張驍腳步不停。
「持刀搶劫未遂,聯防隊有記錄,混混交代同夥,派出所發通緝。蘇越軍要麼自首,要麼當逃犯。」
他拍了拍內兜里牛皮信封的位置。
「不管哪條路,蘇愛華都得來找我。到時候,倒賣糧票的帳,廢倉庫的帳……一筆一筆算。」
趙磊張著嘴,半天蹦出一個字。
「絕!」
五金鋪子買完兩把掛鎖和新搪瓷臉盆,剛出門。
迎面撞上一個人。
花白頭髮,老花鏡,灰色中山裝。
從郵電局就一路跟著他的那位老者。
這回沒躲。
老者打量了張驍兩眼,開口。
「小伙子,你那九版牡丹票,打算怎麼出手?」
張驍停步。
「您是?」
老者從內兜掏出一張泛黃名片。鉛字印刷,一行字,一個地址。
張驍掃了一眼。
「省城集郵協會……」
老者推了推老花鏡,嘴角浮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周一,省里來的人裡頭,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