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連夜南下


  七月二十二號,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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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車間換了新日光燈管,白花花的光打在鐵皮檯面上,晃得人眯眼。

  老吳叼著旱菸鍋子蹲在銑床邊,拿破布擦著台虎鉗,嘴上一刻沒停。

  「聽說蘇愛華的檢討寫了三遍,全被周廠長打回來了。第一遍六百字,周廠長說他糊弄;第二遍兩千字,全在推卸責任;第三遍嘛……」

  老趙頭從工位探出腦袋:「第三遍怎麼了?」

  老吳磕了磕煙鍋子,樂得滿臉褶子。

  「第三遍還沒交呢,聽說昨晚在辦公室坐了一宿,菸灰缸堆了小山高,一個字沒憋出來。」

  車間裡幾個年輕工人笑出聲。

  張驍坐在自己工位上,搪瓷茶缸蓋子揭開,不緊不慢喝了一口。

  「驍哥!」

  趙磊從側門竄進來,滿頭大汗。

  湊到跟前,壓低嗓門:「我媽一早去農貿市場,碰見紡織廠的李嬸。李嬸說,劉翠萍今天沒去鬧。天沒亮就帶著蘇愛萍,背著大包小包去了長途汽車站。」

  張驍端茶缸的手停了。

  「親眼看見的?」

  「李嬸親眼看的!走得急,連早點鋪門口都沒停。劉翠萍還拎著個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張驍把茶缸擱在桌上,蓋子沒蓋。

  蘇愛華在寫檢討,動彈不了。

  林建軍被保衛科扣著。

  蘇越軍持刀搶劫在逃,正被通緝。

  蘇家在湖市的人全廢了。

  劉翠萍這時候不堵紡織廠鬧事,反而背著大包去汽車站。

  看來……

  張驍手指在茶缸沿上敲了一下。

  全通了。

  湖市打不贏,蘇家把戰火燒到杭市去了。

  他爸張愛國,杭市第一紡織廠人事科副主任。

  清清白白幹了一輩子,最怕的就是面子上掛不住。

  劉翠萍那種潑婦,只要在杭市紡織廠門口一坐一嚎,再把麻繩往脖子上一掛。

  逼死人命,四個字往外一喊……

  他爸不光得把三百塊彩禮吐出來,恐怕連人事科的位置都保不住。

  「她去杭市了。」

  趙磊臉色一變:「去杭市幹嘛?」

  「找我爸。」

  張驍拿起鉛筆,在廢紙上畫了一道橫線。

  「湖市到杭市,省道前天開始大修,客車得繞蕊山鎮走臨安線。加上中途停靠,最快今天傍晚到。」

  鉛筆尖在終點重重一戳。

  「她歇一夜,明早八點杭市紡織廠交接班,門口人最多。劉翠萍會掐在那個時間點,把麻繩往脖子上一掛……」

  趙磊猛地站直:「她要在你爸廠門口撒潑?!」

  「不光撒潑。」

  張驍把鉛筆扔進缸子裡。

  「始亂終棄、逼死人命,這頂帽子扣下來,我爸三百塊彩禮不光退不成,人事科的位置都保不住。」

  趙磊急得嗓門拔高。張驍一個眼神按住他。

  「小點聲。」

  他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最底層抽屜。

  林建軍仙人跳的口供底根。

  蘇愛華簽字的倒賣糧票信封,報廢齒輪定損單。

  還有一份趙磊沒見過的,機械廠廢舊倉庫物資清單,角落有蘇愛華簽章。

  盤了半個多月的底牌。

  一樣一樣裝進帆布袋,拉上拉鏈。

  趙磊看著他一樣樣裝袋的動作,喉結動了一下。

  「驍哥,你要……」

  「蘇家想把戰火燒到杭市。」

  張驍拎起帆布袋。

  「那就在杭市紡織廠門口,把蘇家的底褲扒乾淨。」

  ……

  廠辦三樓。

  周建國聽完張驍的來意,擱下筆。

  「你確定?」

  「確定。劉翠萍前科累累,紡織廠保衛科有記錄。這次去杭市,帶著大包小包和她小女兒,不是走親戚的陣仗。」

  周建國沉默了十幾秒。

  他和張愛國是一個壕溝里爬出來的戰友,老張的脾氣他清楚。

  抽屜拉開,一張請假條簽了名,一張信紙寫了個名字和電話。

  「杭市勞動局的老許,是我的老戰友。」

  周建國把信紙遞過去,拍了拍張驍的肩膀。

  「到了杭市,如果蘇家鬧到需要地方協調的地步,直接打這個電話。老許說話管用。」

  張驍接過來,折好揣進內兜。

  「謝周叔。」

  「少跟我客氣。」

  周建國擺了擺手,臉上的嚴肅沒褪。

  「張驍,戲不能只唱半出。這次去,把事情斷乾淨。別讓你爸再受第二回委屈。」

  「會的。」

  ……

  湖市火車站。

  下午兩點四十。

  售票窗口排著十幾個人,綠漆鐵欄杆鏽得斑斑點點。

  張驍從窗口遞出兩張一毛七分錢的手續費單據,換回兩張硬紙板車票。

  湖市到杭市,中轉義烏。

  晚班綠皮,硬座。

  趙磊接過票看了一眼。

  「到杭市得坐一宿?」

  「凌晨五點到。」

  張驍把票收進胸口內兜。

  「劉翠萍的客車繞路,最早也是今晚才到杭市。她必須歇一夜,明天一早動手。」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比她早三個小時。」

  趙磊咧嘴笑了。

  「驍哥,你算日子比我媽算黃曆還准!」

  張驍沒接話,眼神掃過候車大廳角落。

  角落的長條椅上,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身影正低頭翻閱文件。

  顧明遠?

  張驍的腳步微微一頓。

  但對方沒有抬頭,像是在等另一趟車。

  張驍收回目光,帶著趙磊走進了候車區。

  ……

  機械廠保衛科接待室。

  林建軍坐在鐵椅上,眼窩深陷,滿嘴燎泡。

  蘇曉麗搬了把木凳坐下,開口沒有任何寒暄。

  林建軍先發制人:「你爸是不是把我當替死鬼?」

  「說什麼呢?」

  「試機爆炸,檢討推的全是我的責任!」

  一拳砸在鐵扶手上。「圖紙是他拿回來的,上機的命令是他下的,加切削液壓下去是他親口說的!」

  探過身子,血絲滿布的眼珠子直直盯著蘇曉麗。

  「黑鍋全扣我頭上,你蘇家誰來看過我一眼?」

  蘇曉麗臉繃得緊。

  「你沖我嚷什麼?我今天不就來了?」

  「你來有屁用!」

  林建軍嘴角一抽。

  「你爸再不想辦法撈我,仙人跳那晚到底怎麼回事,後勤科的帳又怎麼做的,我全交代給紀委!」

  接待室安靜了兩秒。

  蘇曉麗笑了。

  「你也好意思說?拿著現成圖紙,連個轉速參數都看不明白,活該被張驍當猴耍。」

  「你……」

  「行了。」

  蘇曉麗抬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以為我們家坐以待斃?」

  林建軍的怒氣卡住了。

  「我哥昨晚親眼看見,張驍在外頭買郵票,兜里掏出一百五十多塊。他在外面發了橫財!」

  蘇曉麗眼裡貪婪和怨毒攪在一起。

  林建軍張了張嘴。

  「我媽今早已經帶人回杭市了。麻繩都帶上了。」

  她頓了一下,嘴角翹起來。

  「到時候扒下來的,可不止三百塊。」

  林建軍眼珠子轉了兩圈,慢慢靠回椅背。

  「那……我這邊呢?」

  蘇曉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老實待著,別亂說話。杭市收網了,錢到手,自然有人撈你。」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沒回頭。

  「這次要是再搞砸……」

  ……

  晚十點十七分。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車廂里悶熱潮濕,劣質菸草味混著汗酸。

  窗外黑漆漆的田野飛速掠過。

  趙磊歪著腦袋靠在硬座椅背上,口水快流到領子。

  張驍靠在對面,閉著眼。

  帆布袋擱在膝蓋上,一隻手始終搭在袋口。

  手腕上舊得不像樣的上海牌手錶,秒針慢吞吞爬過數字。

  凌晨一點零三分。

  還有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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