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麻繩與煤球


  凌晨五點零三分,杭市火車站。

  綠皮車廂門拉開,煤灰和鐵鏽味撲面。

  張驍拎著帆布袋,第一個跳下站台。

  趙磊在後面差點被門檻絆一跟頭,踉蹌著追上來。

  張驍抬手腕,舊上海牌手錶的刻度指向,剛五點出頭。

  他沒往家屬院方向走,反而拐進了站外那條灰撲撲的小巷。

  國營早點鋪剛開門,一口大鍋冒著白汽,豆腐腦香味飄了半條街。

  「坐。」

  趙磊踉蹌追上來:「驍哥,趕緊去家屬院!劉翠萍指不定已經到了!」

  「兩碗豆腐腦,一籠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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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磊急得搓手:「這時候你還吃得下?」

  張驍端起碗,舀了一勺。

  「省道客車繞臨安線,最快昨晚九點才到杭市。劉翠萍人生地不熟,得找人接應,商量怎麼鬧。她要掐在早上七點半交接班動手。」

  又舀一勺。

  「讓她把戲台子搭起來,大話說盡,髒水潑夠。」

  拍了拍膝蓋上的帆布袋。

  「我再連人帶台子,一塊兒砸碎。」

  趙磊坐下來,沒再催。

  但他注意到,張驍端碗的那隻手,指節繃得死緊。

  ......

  早上六點半。

  杭市第一紡織廠家屬院。

  陳蘭蹲在樓道口的蜂窩煤爐前熬地瓜粥。

  二樓的李嬸端著臉盆路過,笑著探頭。

  「陳姐,這麼早熬粥啊?聽咱廠辦的人說,你家張驍在湖市出息了,當上車間主任啦!老張又是人事科副主任,你們這日子眼瞅著要冒尖咯!」

  陳蘭擺擺手:「孩子們肯干就行,老張在廠里也就是給大夥服好務的。」

  李嬸笑著走了。

  陳蘭把地瓜塊倒進鍋里,蓋上蓋子。

  屋裡,張愛國對著鏡子扣中山裝領扣,張悅在飯桌前小聲背著背英語。

  張恆蹲在牆角,螺絲刀捅著一台半死不活的收音機,收音機偶爾蹦出兩聲刺啦的電流噪音。

  「爸,這收音機喇叭燒了,得換個線圈……」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早晨。

  話沒說完。

  樓下大鐵門方向,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

  聽動靜,是好幾個人同時往樓里闖,夾著粗嗓門的罵咧和女人尖利的嗓音。

  張恆手裡的螺絲刀停了。

  張愛國扣扣子的手頓住。

  一輛自行車在樓道里被蠻橫撞翻,車鈴磕在水泥地上,金屬聲來回彈。

  腳步聲碾上二樓。

  五個人。

  打頭的劉翠萍,碎花上衣皺巴巴,眼窩深陷,頭髮散著。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餓了三天的野狗聞到肉腥。

  蘇愛萍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鼓囊囊的布包袱。

  身後三個本地壯漢。為首的滿臉橫肉,左顴骨一塊銅錢大的麻子,王麻子,劉翠萍在杭市的遠房表弟。

  王麻子掃了一眼二樓門牌,歪過頭,陰惻惻地笑了。

  「表姐,就這家?這幾年在咱們廠屬院可裝得清高呢。」

  陳蘭從煤爐前站起來,手裡攥著火鉗:「你們什麼人?幹什麼的?」

  劉翠萍理都不理她,眼珠子鎖住從屋裡走出來的張愛國。

  「喲!這就是杭市紡織廠大名鼎鼎的張副主任?」

  張愛國沉著臉,一眼掃過對面的陣仗。

  「你們是什麼人?在國企職工家屬院大吵大鬧,哪個單位的?」

  底氣很足,三十年體制內養出的威嚴,壓在每個字上。

  劉翠萍等的就是這句。

  猛地躥上一步,手指頭幾乎戳到張愛國鼻尖。

  「我是誰?我是你家張驍在湖市的丈母娘!」

  「你們老張家教出個陳世美!玩弄了我黃花大閨女的身子,連三百塊彩禮都想黑掉!」

  兩句話像炸雷,在清晨的筒子樓里炸開。

  樓上樓下湧出二十多個街坊。

  有人端著早飯碗,筷子懸在半空。

  蘇愛萍精準接上節奏,從布包袱里掏出那件男式舊汗衫和信紙殘片,舉過頭頂轉了一圈。

  「大夥睜眼看看!這是張驍脫在我家的衣裳!還有他親手寫的定親信!現在他攀高枝踹了我姐,還放話讓我們蘇家活不下去!」

  王麻子扯著公鴨嗓補刀。

  「嘖嘖嘖,這就是咱廠張副主任的家教?平時看著道貌岸然的,背地裡專干男盜女娼的齷齪事!連親家的血汗錢都騙!」

  他故意把聲音往樓下拋,每個字帶著刻意的拖腔。

  男盜女娼落地,比劉翠萍所有哭嚎都狠。

  那些剛才還在善意地誇張家出息的鄰居,眼神一個接一個地變了。

  不是惡意,但比惡意更可怕。

  眾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的疏離。

  張愛國的臉白了。

  被這種無中生有、當眾潑髒水的手段,堵到無處下口的白。

  他在紡織廠幹了三十年,沒拿過公家一針一線。

  人事科副主任,靠的是能力、資歷和清白。

  而清白這種東西,潑上髒水之後,擦都擦不乾淨。

  「你們滿嘴噴糞......」

  張恆從父親身後衝出來,一把抄起門邊的硬竹掃帚,沖王麻子就要掄。

  王麻子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王麻子不退。

  反而把腦袋往前送了半尺,拍著大腿嗷嗷叫。

  「來來來!大夥看啊!人事科主任的兒子要殺人滅口啦!朝這兒打!打啊!」

  張愛國渾身一震。

  他看清了,這不是來鬧事的。

  這是來下套的。

  張恆這一掃帚掄下去,張家打人的罪名就坐實了。王麻子往地上一躺,反過來訛詐的本錢就有了。

  先鬧後打再訛,潑皮無賴的經典三板斧。

  「放下!」

  張愛國一把攥住張恆手腕。

  「你這一棍子下去,張家的理就全黑了!」

  張恆牙咬得咯吱響,青筋從脖子躥到太陽穴。

  「去打保衛科電話!」

  掃帚,一寸一寸放下了。

  劉翠萍看在眼裡,嘴角彎了。

  越是要臉的,越好拿捏。

  「打保衛科?好啊!」

  她猛撲上前,雙手撐住煤球爐邊沿,使出渾身力氣一掀。

  「哐啷!」

  鋁鍋翻了。

  滾燙的地瓜粥潑在水泥地上,濺開一地。

  燒紅的蜂窩煤從爐膛滾出來,白煙和熱氣同時升騰。

  陳蘭本能伸手臂擋住身後的張悅。

  熱粥濺上手背,一大片皮膚瞬間漲紅髮亮。

  「媽!」

  張悅尖叫,抱住母親胳膊,眼淚唰地下來。

  陳蘭咬著牙沒吭聲,把女兒死死往身後推。

  就在所有人被煤球和熱粥分散注意力的瞬間。

  劉翠萍一腳踩上張家門口的小板凳,雙手扒開橫樑上她一進樓道就甩上去系好的麻繩套。

  腦袋一低,鑽了進去。

  麻繩套卡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紅印。

  她站在板凳上,身體晃了晃。

  樓道瞬間死寂。

  連張悅的哭聲都卡住了。

  劉翠萍臉漲成豬肝色,但眼睛亮得瘮人。

  「張愛國!你今天敢叫保衛科,我就當著全家屬院吊死在這!讓你全家世世代代背逼死人命的黑鍋!」

  樓下傳來一片倒吸氣聲。

  王麻子靠在牆上,嘴角掛著得逞的冷笑。

  劉翠萍在板凳上站穩,聲音忽然降下來,降到一種陰惻惻的討價還價腔調。

  「我要的也不多。」

  一根手指豎起來。

  「第一,三百塊彩禮,不夠,得加!」

  「第二,你們人事科下個月招工的兩個正式指標,給我這兩個表侄子。」

  她朝王麻子身後兩個壯漢揚了揚下巴。

  腳尖在板凳邊緣碾了一下,板凳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拿不到東西,我這雙腳,今天就蹬下去。」

  張愛國站在自家門口,渾身在抖。

  錢,咬咬牙能湊。

  但招工指標是國家的,不是他兜里的私貨。

  給了,三十年清白一筆勾銷。

  不給......

  他看了一眼脖子上勒著麻繩的劉翠萍,又看了一眼手背燙傷還在發抖的妻子,再看了一眼被自己死死按住的兒子。

  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廊盡頭,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來。

  一樓傳達室的老趙頭氣喘吁吁跑上二樓,手裡攥著個紙條。

  「張……張副主任!有人在傳達室打了個電話,留了張條子給你!」

  張愛國接過紙條。

  穩住,我準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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