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陽春麵
張驍穿過家屬院的甬道,三步並兩步衝進一樓傳達室。
傳達室巴掌大的地方,一張舊辦公桌,一部黑色膠木電話。
話筒擱在桌面上,聽筒里隱約傳來電流雜音。
老趙頭識趣地退到門外,順手把門帶上。
張驍抄起話筒。
「張主任。」
聲音壓得很低,是周廠長秘書老劉。
「周廠長讓我透個風,蘇愛華半小時前溜出廠辦,在東門公用電話亭打了個長途。」
老劉語速很快,「聯防隊員聽見他說杭市那邊盯緊了,別讓姓張的跑了。」
張驍眼睛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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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廠長原話是在杭市辦完事早點回來,蘇愛華這條狗停了嘴不停爪子。」
「替我謝周叔,劉翠萍那頭已經歇菜,杭市這邊我盯著。」
掛斷電話。
張驍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拇指摩挲著話筒。
蘇愛華被停職反省,檢討寫不出來,卻還有精力往杭市打長途。
搬救兵,搬誰?
他在杭市唯一的牽扯就是劉翠萍娘家那些親戚,但王麻子今天已經被嚇破了膽。
那他找的是誰?
張驍把疑問壓在心底,推門走出去。
天色陰沉,烏雲從西邊壓過來。
……
傍晚,雷陣雨說來就來。
張愛國披著濕漉漉的軍綠雨衣進門,徑直走到門後掛鉤前。
水順著雨衣下擺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從口袋掏出大前門,抽出一根。
劃火柴,手有點抖,第一根沒著,第二根也沒著。
張恆默默走過去,接過火柴盒。
「嚓」一聲劃著名,給父親點上。
張愛國吸了一口,煙霧罩住半張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保衛科口供複印件上。
安靜了十幾秒。
「悅悅,小恆,去廚房幫你媽端面。」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鑽進了廚房。
張愛國手指一下下的敲在口供複印件上。
「驍子,你跟爸交個底。」
聲音壓得很低,「保衛科的絕密卷宗,後勤科倒賣糧票的罪證,廢舊倉庫的物資清單。你一個剛提拔不到半年的車間主任,手裡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張驍沒動。
「你是不是為了報復甦家,走了什麼不該走的路子?」
這句話砸下來,屋裡的空氣都凝了。
張驍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躲。
他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爸,如果我再不醒悟,咱家就被蘇家吸乾了。」
張愛國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上個月我值夜班,凌晨兩點多聽見倉庫有動靜。」
「過去一看,林建軍和蘇曉麗蹲在廢料堆後面,商量怎麼把仙人跳做得更圓。」
他頓了一下,「我當時整個人就醒了。」
張愛國的菸灰掉在桌上。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留心,蘇愛華經手的每筆後勤帳,林建軍出入倉庫的每次記錄,我全盯著。」
張驍看著父親,「後來廢件改制干出成績,周叔信任我,有些事就順理成章了。」
「保衛科卷宗是周叔批准調閱的,糧票信封是蘇越軍自己蠢被人逮了正著,倉庫清單是保衛科核查帳目時翻出來的。」
他攤開雙手。
「爸,我沒走歪路,只是不想再當冤大頭。」
張愛國盯著他,足足看了半分鐘。
做了三十年人事工作的老幹部,閱人無數。
他看得出來,大兒子的眼神里透著不像年輕人的城府。
張愛國低頭,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用力擰了兩圈。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這句話里沒有責備,是一個父親發現兒子一夜之間長大後的恍惚。
布簾掀開,陳蘭右手端著托盤走出來,陽春麵冒著熱氣。
「吃飯。」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有什麼事吃完再說。」
她把最大的粗瓷碗放在張驍面前。
張驍撥開麵條,碗底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他剛要開口,對面一雙筷子伸過來。
張悅低著頭,把自己碗裡唯一的荷包蛋夾過來,輕輕擱在他碗裡。
「哥,你吃。」
聲音細細的,帶著鼻音。
張恆端起碗,埋頭猛扒麵條,耳朵根紅得滴血。
張驍看著碗裡三個荷包蛋,喉結動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把三個蛋一個個夾回去。
一個給張悅,一個給張恆,最後一個放進陳蘭碗裡。
「我不餓,吃麵就夠了。」
張愛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沒吭聲。
張驍挑起一筷子麵條,吃了一口。
豬油拌麵,最普通的味道。
兩輩子加起來,他吃過的山珍海味數不清,但沒有哪一頓比這碗面饞人。
他放下筷子,看著對面的父親、母親,還有妹妹弟弟。
「爸,媽,三百塊彩禮我會一分不少拿回來。蘇家欠咱們的,連本帶利,我討回來。」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透著篤定,「以後這個家,我來撐。」
張愛國端著碗,很久沒動。
然後他放下碗,從褲兜掏出皺巴巴的大前門,又抽出一根。
這回火柴一划就著。
吸了一口,吐出來。
「驍子,我信你。」
頓了一下,「但蘇愛華在杭市的手,比你想的長。」
張驍放下筷子。
「今天下午我回廠辦交材料,設備科老馮是跟我一個營出來的,私下拉住我,說有人在打咱們廠倉庫那批積壓殘次廢布料的主意。」
張驍的眼神動了。
「什麼人?」
「老馮說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杭市商貿圈子裡一個跑腿掮客在牽線,叫錢德順。」
張愛國皺著眉,「老馮說這個錢德順放話出來,要通過物資流轉的帳把我從人事科位置上拱下來。」
「只要我在杭市倒了,你在湖市就是沒根的浮萍。」
屋裡安靜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響。
張驍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爸,那批廢布料現在誰管?」
「設備科報損,倉庫封存,等上頭批示處理。」
「多少?」
「老馮說,少說有三千多斤。」
三千多斤廢布料。
在1983年的杭市,這不是一堆垃圾,這是一座金礦!
張驍沒再問。
晚飯後,他催著父母和弟妹早點休息。
張愛國走進裡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驍子,別逞強。」
「知道了,爸。」
門關上了。
張驍獨自走到走廊窗戶前。
雨還在下,黑漆漆的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
對面家屬樓的窗戶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劃著名火柴。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錢德順。
前世,這個人不是掮客。
是馬明遠在杭市的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