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吃槍子


  劉翠萍的視線順著信封摺痕,死死釘在左下角那個簽名上。

  蘇愛華,一撇帶回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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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當然認得,那是自己男人寫了幾十年的簽法。

  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張驍沒給她消化的時間。

  「昨天上午,你兒子蘇越軍,在湖市農貿市場後巷死胡同里,用這個印著你丈夫名字的公家信封,兜售了一百二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他把信封翻了個面,後勤科藍色公章正對著樓道里的街坊。

  「挖社會主義牆角,倒賣國家統購統銷物資。」

  這句話一出,比搞破鞋狠十倍。

  樓道里的空氣變了。

  八三年的國企家屬院,老工人最恨什麼?

  貪公家便宜。

  鐵飯碗是命根子,誰敢挖社會主義牆角,那就是掘全廠工人的祖墳!

  三樓探出半個身子的趙師傅,一拳砸在欄杆上。

  「好傢夥!倒賣糧票!這幫蛀蟲!」

  議論聲炸開了。

  劉翠萍的腦子死機了兩秒。

  求生本能把她從地上彈起來。

  「你放屁!偽造的!」

  她嗓門拔高。

  「大夥別信他!這小畜生為了賴彩禮,連公章都敢私刻!我要去公安局告他!」

  這嗓門還真把幾個不知情的鄰居唬了一下。

  樓梯拐角,王麻子原本已經貼著牆根往下溜。

  聽見私刻公章四個字,腳步頓住了。

  他托著脫臼的手腕,歪過頭,眼珠子轉了兩圈。

  私刻公章可是重罪,要是這小子真在說謊……

  王麻子壯著膽子往回跨了半步,公鴨嗓又炸起來。

  「對!你一個黃毛小子,哪來的這種機密文件!偽造公章是要吃槍子的!」

  他拍著大腿,故意朝樓下嚷。

  「今天你不賠錢,咱們就去派出所說清楚!」

  幾個鄰居的目光在張驍和信封之間來回掃。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說手裡攥著外地幹部的貪污鐵證,確實……

  張驍笑了,像聽到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

  他慢條斯理把牛皮信封折好,重新揣進帆布袋。

  動作從容。

  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王麻子身上。

  「偽造公章?」

  張驍歪了歪腦袋。

  「看來你對國家法律挺熟。」

  「那我考考你,包庇貪污犯、夥同倒賣國家物資的同案犯,判幾年?」

  王麻子的嘴張開了,沒合上。

  張驍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這麼急著跳出來幫腔,是覺得那一百二十斤糧票的油水裡,有你一份?」

  王麻子臉上橫肉僵住了。

  張驍沒給他喘氣的機會。

  手再次探進帆布袋,直接抽出第三份文件。

  機械廠廢舊倉庫物資清單。

  蘇愛華的簽章在左上角,保衛科覆核的紅戳在右下角。

  兩枚印章,扣得嚴嚴實實。

  張驍抖開紙張,直接懟到王麻子臉前。

  「這上面,是湖市機械廠後勤科上報的廢舊物資損耗表,紅戳是保衛科剛核對過的。」

  他收回文件。

  「你表姐一家,不光搞破鞋、倒賣糧票,還把手伸進了廠里的倉庫。」

  王麻子的膝蓋開始發軟。

  張驍盯著他,眼神里那層閒散剝落了。

  露出來的東西,讓王麻子後脊樑發麻。

  「你們三個今天跟著她來杭市紡織廠鬧事,口口聲聲自稱親戚幫手。」

  「嚴打風頭浪尖,跑到國企職工家屬院聚眾敲詐勒索,外加流竄包庇貪腐同案犯……」

  張驍豎起兩根手指。

  「流氓罪並罰盜竊公有財產罪。」

  他笑著問著眾人,語氣帶了一絲好奇。

  「你覺得你這顆腦袋,夠不夠公安在上面開個窟窿?」

  王麻子的冷汗從額頭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張驍轉過頭,看向堵在樓梯口的趙磊。

  「磊子,去一樓傳達室,給市勞動局的許叔撥電話。就說周廠長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頓了一下。

  「順便報個警,就說湖市機械廠正在通緝的貪腐案同夥,流竄到咱們家屬院了。讓派出所直接來收網。」

  趙磊中氣十足:「得嘞驍哥!我這就讓保衛科把大鐵門鎖死,一個都別想跑!」

  轉身下樓。

  王麻子的心理防線碎了。

  跟著這個瘋婆娘進來,出去的時候可能就是一副手銬。

  他轉身胳膊掄圓。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抽在劉翠萍臉上。

  劉翠萍原地轉了半圈,嘴角撕裂,血沿著下巴往衣領里淌。

  整個人被打懵了。

  王麻子的吼聲比巴掌還響。

  「你這個搞破鞋的賊婆娘!你們一家子貪污犯想死,憑什麼拉老子下水!」

  轉過身,對著張愛國深深鞠了一躬。

  臉上擠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

  「張科長,小兄弟!跟我一點關係沒有!被這瘋婆娘騙來的!我們這就走!」

  說完一腳踹上旁邊那個傻眼的壯漢,兩個人連滾帶爬衝下樓梯,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大鐵門「嘭」地被撞開。

  樓道里安靜了兩秒。

  「貪污犯!還有臉跑到咱們家屬院訛錢!」

  「趕緊滾!再不滾真叫保衛科了!」

  唾沫星子和指指點點像暴雨一樣砸過來。

  劉翠萍捂著腫脹流血的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蘇愛萍縮在牆角,臉白得像宣紙,渾身抖成篩子。

  兩個人撿起地上的破包袱,在一片叫罵聲里,灰溜溜地逃下了樓。

  二樓的李嬸追到樓梯口,衝著她們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丟人現眼的東西!」

  ……

  風波散了。

  鄰居們一個接一個上前,拍著張愛國的肩膀。

  「老張啊,受委屈了!你家大小子是個扛事的!」

  「以後誰再敢來鬧,我們家屬院幾十號人不是吃乾飯的!」

  張愛國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沒說出來。

  三十年了。

  他在這個家屬院裡走路帶風,從來腰板筆直。

  今天早上差點在流氓的訛詐下彎了脊樑。

  是大兒子替他撐住的。

  張驍關上房門。

  屋裡,陳蘭坐在床沿,右手捂著左手背上的燙傷。

  張悅蹲在旁邊,擰毛巾的手還在抖。

  張恆靠在牆角,拳頭攥著,胸口起伏不定。

  張驍從柜子里翻出燙傷膏,蹲下身,輕輕撥開陳蘭捂著的手。

  水泡連成一片,皮膚紅得發亮。

  他沒說話,仔仔細細把藥膏抹勻了,用紗布纏了兩圈。

  陳蘭看著他低頭包紮的樣子,眼眶紅了。

  「驍子……你怎麼會懂這些?」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疑問。

  「蘇家在湖市做了什麼,你一個車間主任,怎麼全知道?」

  張愛國站在旁邊,沒開口,但目光一直落在大兒子身上。

  做了三十年人事科,他比誰都清楚那幾份文件的分量,不是一個二十三歲的車間主任該拿得到的。

  張驍把紗布末端掖好,抬起頭。

  一秒之前還像刀鋒一樣銳利的眼神,此刻變成了一個被媽媽追問功課的大男孩。

  他撓了撓後腦勺。

  「媽,我在湖市車間當主任,手底下管著這麼多工人。遇事要是不硬氣點,早被人連皮帶骨吞了。」

  端起暖壺倒了杯溫水遞給陳蘭。

  「剛才那是拿大話嚇唬他們的,這叫虛張聲勢。」

  陳蘭接過水,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張愛國沒說話,但眉頭沒完全鬆開。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張副主任,傳達室電話。」

  老趙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湖市來的長途,說是……機械廠保衛科的,找你家張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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