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毛八


  清晨七點,杭市第一紡織廠行政樓。

  張驍把長途電話單據折好塞進兜里,三步上了台階。

  張愛國和老馮已經等了二十分鐘。

  老馮手裡攥著連夜趕出的廢品報損調撥單,紙角都捏皺了。

  「爸,待會走帳,廢棉布市場價一毛五,咱填一毛八,全款現結,走對公帳戶。」

  張愛國皺眉:「高出三分?三千斤就多掏三十塊......」

  「多掏的三十塊,是護身符。」

  張驍拍了拍帆布袋,「誰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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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愛國看了兒子一眼,隨即點頭默認。

  總務科副科長王胖子翹著二郎腿,搪瓷缸擱在肚皮上。

  張愛國把調撥單遞過去,笑著開口:「老王,二號倉庫那批報損廢布料,麻煩你覆核簽個字。」

  王胖子放下報紙,肥手拈起單子掃了一眼,眼皮都沒抬全。

  「老張啊。」

  他把單子往桌上一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按理說你人事科主任的面子我得給。」

  「但這堆發霉的破布,上面交代了,暫時凍結,不能出庫。」

  老馮急了:「王科長,那就是一堆返潮的廢布頭,堆在倉庫里就是消防隱患......」

  「什麼廢布頭?」

  王胖子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報紙。

  他站起來,挺著肚子往前一步,官腔拿捏得滴水不漏。

  「那是市商貿局錢幹事親自發過話要統籌評估的物資!」

  「老張,我知道你家孩子在湖市搞了個加工小攤子,但挖廠里牆角這種事,查下來可是要脫掉這身藍色工裝的!」

  話落地,張愛國的臉白了一瞬。

  驚訝錢德順的手,竟然連一堆爛布頭的正常報廢手續都要死死卡住。

  張驍沒跟他廢話。

  中山裝內兜里抽出對摺的紅頭批文,輕輕壓在王胖子的茶缸旁邊。

  「王科長,您可能誤會了。」

  他把文件展開。

  杭市勞動服務公司聯合湖市第一機械廠集體車間,閒置物資互助互調批文。

  杭市勞動局的大紅公章,鮮得刺眼。

  今早六點,郵局剛開門。

  張驍撥通了周建國留的號碼。

  許叔聽完,只說了一句:「建國戰友家的事,半小時內批文送到。」

  六點四十,批文到了。

  張驍的手指點在公函上,語氣溫和。

  「王科長,一毛八溢價走對公,替廠里解決消防隱患,還增加營收入帳。」

  頓了一下。

  「您要是不簽,蓄意阻撓集體企業互助政策,市勞動局許局長那邊問起來……」

  話沒說完。

  王胖子盯著那枚官印,臉上肥肉抽了一下。

  再看溢價收據,一毛八比市場價高兩成,對公入帳。

  勞動局蓋的章,他一個總務科副科長,拿頭去頂?

  「這個……錢幹事那邊……」

  「錢幹事管的是右邊兩千斤好料,貼了封條的。」

  張驍笑了笑,「左邊這三千斤報損廢品,可沒貼他半張條子。」

  「王科長,您是廠里的老人了,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比我門清。」

  王胖子的手懸在半空,足足僵了好一會兒。

  原子筆抽出來,簽名蓋章,單子拍在張愛國面前。

  「拿走拿走!出了事別找我!」

  ……

  二號倉庫。

  鐵門緊閉,管理員老馬叉著腰堵在門口,連連擺頭。

  「張副主任,不是不給面子。錢幹事昨兒貼封條發了邪火,說少一根線頭就砸我飯碗!」

  「左邊雖然沒貼條子……但我不敢開!」

  張驍攔住要上前的老馮,摸出一根大前門遞過去,劃火柴替老馬點上。

  「馬師傅,問你個事。」

  老馬吸了一口,點頭。

  「左邊那堆報損布料,天乾物燥,萬一走了水。」

  張驍偏偏頭,「你扣著不放,消防追責下來,是玩忽職守。」

  老馬的煙停在嘴邊。

  「你覺得錢德順會替你扛,還是拿你當替罪羊?」

  老馬沒說話。

  張驍把紅頭公函和提貨單,整齊的碼在工作檯上。

  「紅頭文件頂著,總務科簽了字,對公入帳,一分不差。就算錢德順親自來查,您也是按章辦事。」

  最後一張收據推過去。

  「拿著這錢,開出門條。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

  老馬低頭盯著那些毫無瑕疵的憑證和一百八十塊真金白銀。

  菸灰掉在鞋面上,他沒察覺。

  牙一咬,從腰間摸出鑰匙。

  「咔嗒。」

  鐵門拉開。

  三千斤灰白色廢布料,在七月的晨光里靜靜躺著。

  ……

  三輪車碾過紡織廠東門的碎石路,吱呀作響。

  老馮蹲在車上壓著布包。

  張愛國扶著車幫,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廠區大門。

  「驍子,這批布料……真能翻出錢來?」

  張驍蹬著三輪,襯衫後背被汗洇透一大片。

  「爸,回去算給你聽。」

  東門外梧桐樹蔭下,一個戴鴨舌帽的瘦子目送三輪車拐過街角。

  轉身鑽進巷子裡的公用電話亭,撥號盤轉了七圈。

  「錢哥,那堆爛布頭……被張愛國兒子拉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手續呢?」

  「齊的,紅頭批文,總務科簽字,對公入帳……一個窟窿都沒留。」

  電話里傳來擦火柴的聲音,然後是一口煙吐出來的長嘆。

  「盯著,別打草驚蛇。」

  錢德順掛斷電話,拿起話筒重新撥號。

  這回不是杭市本地。

  區號,湖市。

  ……

  兩百八十多公里外,湖市第二紡織廠車間。

  梭子穿來穿去,噪音震耳欲聾。

  柳婉寧低頭整理線軸架。

  身後,一筐線軸猛地從側面砸過來,散了一地。

  蘇愛萍叉著腰站在三步開外,嗓門蓋過機器轟鳴。

  「呸!不要臉的狐狸精!」

  「我姐和張驍的婚約還沒退呢,就敢勾搭有婦之夫!」

  車間七八個女工齊刷刷扭過頭。

  有人想上前幫忙,看了一眼蘇愛萍身後兩個老油條,默默低下了頭。

  柳婉寧沒吭聲。

  蹲下身,把線軸一個一個撿起來。

  蘇愛萍冷哼一聲,甩辮子走了。

  整個下午,沒有一個人跟柳婉寧說話。

  ……

  傍晚,水房。

  水管里的水冰涼刺骨。

  柳婉寧擰乾那件唯一體面的的確良襯衫,手指停住。

  襯衫領口,兩道剪刀鉸開的豁口,布料邊緣粗糙翻卷。

  肩膀顫了一下。

  回到宿舍,鎢絲燈泡昏黃。

  她坐在床沿,拿出針線盒,一針一針縫。

  針尾刺破食指,血珠滴在襯衫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

  門外走廊傳來女工們嬉笑打鬧的聲音。

  柳婉寧咬斷線頭,看著指尖那顆血珠,很久沒動。

  ……

  同一時刻,杭市一紡織廠家屬院的傳達室電話響了。

  隨後老趙頭跑上三樓,使勁拍張家的門。

  「張驍!湖市長途!你們機械廠的趙磊,急得不行......」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半分。

  「說柳婉寧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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