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改錐
張驍三步衝進傳達室,一把抄起話筒。
「驍哥!」
趙磊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蘇愛萍從杭市跑回來了!仗著她爹在機械廠的關係,買通供銷科一個姓賀的,卡了嫂子車間的配紗額!」
話筒里夾著長途線路的電流雜音,趙磊越說越急。
「嫂子這個月計件考核眼看要廢,車間沒人敢跟她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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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張驍的聲音壓下來。
「你在哪?」
「廠門口傳達室。」
「回去,別去二紡,別找蘇愛萍,別讓任何人知道你跟婉寧認識。」
趙磊急了:「驍哥!我不能幹看著......」
「你衝進去鬧,蘇愛萍反手一個外廠男職工騷擾女工宿舍,婉寧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今晚趕回湖市一趟,在我到之前,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掛斷電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恆滿頭大汗衝進來。
「哥!咱雇的那輛拉廢布的東風卡車,剛出廠區東門不到二里地,被幾個戴紅袖標的人截了!」
「說是街道聯防的,開口要五百塊過路費,不給錢司機和貨都別想走!」
張驍的眼睛眯起來。
「跟我走。」
……
土岔路口,七月日頭毒辣。
東風卡車歪在路肩,四個穿灰布衫的混子攔在車頭。
領頭的叼著半截煙,翹著二郎腿坐在路邊石墩上。
司機老周窩在駕駛室里,方向盤都不敢鬆手。
「五百塊,一手交錢一手放車。」
領頭的彈了彈菸灰,「要不然按投機倒把處理。」
張恆牙咬得咯吱響,被張驍一把按住肩膀。
張驍眯眼看著眾人,隨後大步走到引擎蓋前,從帆布袋裡抽出杭市勞動局的紅頭聯合調撥批文。
「啪!」
文件拍在引擎蓋上,大紅公章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這車貨是市勞動局點名調撥,支援湖市集體企業的重點物資。」
「批文、簽字、收據,三證齊全。」
領頭混子的煙停在嘴邊。
張驍伸出兩根手指。
「攔這車,就是阻撓市局紅頭文件,嚴打期間團伙劫持國家調撥物資,起步十年。」
他偏了偏頭,目光掃向巷子深處。
半截黑色吉普車尾露在梧桐樹影里。
「趁我還沒記住你們的臉,現在走。」
混子們安靜了好一會兒,眾人面面相覷。
領頭混子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紅袖標扯下來塞進褲兜,扭頭就跑。
剩下三個撒腿跟上,連水壺都沒來得及拿。
巷子深處,吉普車引擎聲響了一下,倒車後,消失在梧桐樹影盡頭。
張恆愣在原地:「……就完了?」
張驍把批文折好。
「小恆,記住一句話,在這個年頭,紅章比拳頭好使。」
卡車重新發動,一路開到臨時加工點。
張驍把洗水脫鹼的流程交代給父親和老馮,轉身就走。
「爸,杭市這邊您盯著,我今晚趕回湖市。」
張愛國看著兒子的背影。
「驍子。」
張驍停住。
「柳家那丫頭……值當。」
張驍點點頭,轉身後的腳步更快了。
……
同一時刻,湖市第二紡織廠,織造二車間。
下午三點多。
車間中央那台三號大圓機,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嘶鳴。
「噼啪噼啪!」
幾百根細紗像被剪刀齊根鉸斷,斷頭在高速旋轉的輥筒上亂甩,白色纖維碎屑漫天飛舞。
車間瞬間炸鍋。
車間主任李姐衝過去,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急得直拍大腿。
「完了!這德國機子誰敢亂動?總機修組呢?」
「李主任!總機修的老陳去三車間了,最快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停機四十分鐘,二組下午產量全廢,三十多號人得扣獎金。
蘇愛萍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手指直直戳向柳婉寧的工位。
「李主任!肯定是柳婉寧圖快,把劣質紗接進大圓機的槽里了!」
「我親眼看見她剛才在那邊搗鼓!她故意報復全組!」
大半個車間的目光齊刷刷的看過來。
有質疑,有不滿和憤怒,只有零星幾個想搭腔打圓場的,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柳婉寧沒開口。
把手裡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轉身走向那台還在空轉的三號大圓機。
「柳婉寧你瘋了!別碰那軸承!」
李姐尖叫上前攔著她。
柳婉寧充耳不聞,右手帶著顫抖而有力的撫下李姐攔她的手臂。
「李姐,我就看看,不衝動。」
她看著李姐柔聲道,「而且,現在不儘快恢復生產,生產任務沒跟上,獎金也要扣啊。」
李姐怔愣了會兒,便不再阻攔,「我陪你過去。」
兩人來到空轉的大圓機前,柳婉寧盯著斷紗截面的毛茬,不是齊口。
她思索了好一會兒,想著張驍給她講過的一些機械維修原理。
她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把小改錐。
是張驍上個月托人從機械廠工具房給她捎的,說車間裡備一把,比求人快。
右手探入輥道縫隙,指尖捏住牽伸輥邊緣。
左手改錐伸進底部,挑開卡死的棉絮死結。
張力恢復。
她雙手穿入斷裂的紗線叢中,十指翻飛的接紗,歸槽,復位。
短短几分鐘,大圓機的轟鳴聲從狂躁變為平順,布匹重新穩穩吐出。
車間安靜了下來。
柳婉寧直起腰,擦去臉頰上的機油汗漬,轉過頭看著蘇愛萍。
「張力器彈簧卡死了棉絮,跟我用的紗沒有半點關係。」
柳婉寧的聲音裡帶著些緊張,但還是強自鎮定的讓車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有空到處編排人,不如學學怎麼看紗線張力。」
蘇愛萍的臉漲成豬肝色,一個字蹦不出來。
李姐一把握住柳婉寧的手,回頭瞪了蘇愛萍一眼。
「蘇愛萍!信口雌黃栽贓同事,從現在起掃一個禮拜廁所!再敢胡說八道,直接報廠辦處分!」
蘇愛萍攥著拳頭轉身就走,肩膀撞在門框上都沒回頭。
幾個老大姐走過來,把柳婉寧工位上那些次品紗錠搬走,換上了最好的原料。
「小柳,剛才那手活,廠里老師傅都不一定有你利索。」
柳婉寧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穿紗。
手指碰到口袋裡那把改錐的金屬柄,冰涼涼的。
她攥了攥。
……
晚上九點四十分,湖市火車站。
綠皮火車拖著長笛駛入站台。
張驍跳下車廂,趙磊在出站口等著,臉色鐵青。
「驍哥,下午蘇愛萍在二紡車間鬧了一場,被車間主任罰去掃廁所了。」
張驍腳步頓了一下。
「誰收拾的?」
「嫂子自己。」
趙磊咽了口唾沫,「一台德國大圓機斷了幾百根紗,嫂子給修好了,當場把蘇愛萍的臉打腫了。」
張驍站在站台上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走,去廠門口等著。」
趙磊跟上他,猶豫了一下:「驍哥,還有個事。」
「說。」
「蘇愛萍被罰掃廁所之後,偷偷跑去廠辦打了個電話。」
趙磊壓低聲音。
「聽說是打給她爹,蘇愛華雖然被停職了,但他在湖市工商那邊……好像搭上了一個姓馬的。」
張驍的笑意收了起來,思索片刻後。
姓馬?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