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六毛
賀副主任沒看貨。
他站在那堆灰撲撲的卡其布前,雙手背在身後,中山裝扣子繫到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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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幹事一左一右站定,公文包夾在腋下,像兩根門柱。
市場後巷的嘈雜聲矮了一截。
幾個剛湊過來摸布料的個體戶,看見賀副主任的大背頭,手縮得比兔子還快。
賀副主任目光從布面上掃過,又落在張驍臉上,停了兩秒。
「年輕人,杭市弄來的邊角料吧?」
語氣不重,甚至臉上帶著笑。
「這年頭沒人管的爛攤子貨,誰知道是不是帶了什麼病菌。」
他偏過頭,對著圍觀的小販們慢悠悠補了一句,「大傢伙做買賣,眼睛可得放亮。」
話落地,像往平靜水面扔了顆石子。
三五個本來在猶豫的小作坊老闆,互相使了個眼色,轉身走了。
趙磊攥著拳頭往前邁了半步,被張驍一把扣住手腕。
力氣大得趙磊齜牙。
張驍沒看賀副主任,低頭理了理攤面上的布匹邊角,動作不緊不慢,像在自家院子裡曬被子。
賀副主任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嘴角挑了一下。
背著手,慢悠悠踱走了。
趙磊憋得臉通紅:「驍哥!他明擺著給蘇愛華遞刀子!」
「遞就遞。」
張驍把布匹碼齊,拍了拍手上的灰,「刀子鈍不鈍,得看能不能砍得動。」
他扭頭看了眼李娟。
李娟蹲在布堆旁邊,一聲沒吭,手裡緊緊抓著那把剪刀。
「喊。」
張驍說。
李娟抬頭。
「該怎麼喊怎麼喊,六毛,一分不降。」
……
賀副主任那幾句話比砒霜好使。
開攤第一個小時,日頭爬上頭頂,整個後巷像蒸籠。
賣小菜的攤子前擠了十幾號人,隔壁賣的確良薄布的老頭面前排著隊。
唯獨張驍這邊,連只蒼蠅都嫌熱不願落。
李娟扯著嗓子喊了半條街。
偶爾有個大媽被拽過來,捏了兩下布面,聽到「六毛」,嘴一撇。
「百貨大樓的邊角料才三毛,想錢想瘋了吧!」
甩手就走。
李娟的嗓子快冒煙了,灌了口涼水,繼續喊。
沒人停。
趙磊蹲在牆根下,抹了把臉上的汗,湊到張驍身邊。
「驍哥,一個小時了,一尺沒動。」
他壓低聲音,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要不……降點?五毛?實在不行四毛五也成,只要資金能回來……這布壓在手裡就是死物啊!」
張驍靠在剝落的紅磚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掃了一眼市場通道,穿藍布工裝的人不少,袖口磨得起毛,褲膝打著補丁。
八三年的湖市,重工車間滿負荷運轉,勞保物資供不應求。
三毛錢的薄皮料子,一天就磨穿。
這批貨不是沒人要。
是沒人知道它值什麼。
「六毛,一分不減。」
張驍的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疑。
「這叫經緯高織原漿布,那些三毛的薄皮,車間裡穿一天就報廢,算下來比六毛貴三倍。」
他看了眼李娟。
「別瞎喊了,看人,看穿著。」
李娟愣了一下,擦了把汗,眼珠子轉了兩圈。
她放下剪刀,死死盯著過路人的手和袖口。
……
中午。
一個穿機械廠舊藍布工裝的精明大姐,拎著菜籃子從攤位前路過。
李娟的目光釘在大姐袖口上,磨破了三層,縫了兩道補丁,虎口位置老繭疊著老繭。
電焊工?
李娟沒喊價。
她一把抄起剪好的樣布,三步衝出去,直接塞進大姐手裡。
「大姐,你先別問價。」
大姐本能往後縮,李娟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把布面懟到她指頭底下。
「你是車間幹活的人,摸摸這經緯線,再說話。」
大姐皺著眉想甩開,指腹碰到布面的瞬間,動作停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兩根手指捻住布面,用力搓了三下。
臉色變了。
她抬起頭,雙手抓住布條兩端,猛地往外一扯。
布面繃得像鼓皮,紋絲不動。
大姐的眼珠子瞪圓了。
「我的老天爺……」
她把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翻過來看經緯交叉的密度,聲音不自覺的拔高起來。
「這是高織卡其硬料?!百貨大樓內部特供還要八毛外加布票呢!你們哪弄來的?!」
這一嗓子,整條後巷都聽見了。
三個剛走過去的作坊老闆扭回了頭。
兩個蹲在牆根嗑瓜子的大媽站了起來。
剛才嫌貴的那個撇嘴大媽,拎著菜籃子又折了回來。
精明大姐掏出布袋裡的錢卷,聲音都變了調。
「給我來三丈!不,半卷我全包了!我們組那幫老娘們手套都不夠用!」
李娟的眼底閃過一道光。
她一把按住布卷,嗓門比大姐還高:「大姐!這貨我們從杭市調來的特批物資!六毛一尺,不要票!」
人群往前涌了半步。
「但今天只出一半!」
李娟豎起一根手指。
「每人最多一卷!多了一尺不剪!」
後巷炸了。
「給我來十尺!」
「我要一整卷!別跟我搶!」
「嚓嚓嚓嚓!」
李娟手裡的剪刀像長了眼睛。
量尺拉開、剪刀落下,三秒一刀,又快又准。
趙磊根本來不及算帳,一塊、兩塊、五塊的紙鈔混著鋼鏰,塞滿了帆布袋。
有人嫌貴,嘴巴剛張開。
「嫌貴去買一扯就破的薄皮。」
李娟頭都沒抬,剪刀利落收尾,「下一個!」
那人愣了兩秒,老老實實掏錢。
整整兩個小時。
近千斤灰白色卡其布被分食殆盡,地上只剩碎線頭和踩髒的油布。
……
夕陽斜進後巷,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廢棄水塔後面,趙磊蹲在地上數錢,滿手黑泥。
數到第三遍,他的聲音都變了。
「四……四百六十二塊三毛。」
他抬頭看張驍,眼珠子都直了。
「驍哥,一天!咱賺了機械廠老師傅一整年的工資。」
張驍沒接話。
從那沓錢里抽出兩張大團結,又從兜里摸出兩塊錢鋼鏰。
拍在李娟手心。
「日結兩塊是底薪,二十是今天的提成。」
李娟捏著那二十二塊錢,指頭在發抖。
下崗三個月,住在廢棄倉庫,靠納鞋墊餬口。
二十二塊。
夠她和她媽吃一個月白面饅頭。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眼眶紅透了,愣是一滴淚沒掉。
張驍看了她一眼。
「以後這攤子,你就是掌柜的。」
李娟的牙鬆開嘴唇,嘴角抖了兩下。
「……行。」
就一個字。
沙啞,但穩當。
張驍把剩下的錢用油布層層裹緊,紮實了塞進貼身內兜。
站起身的瞬間,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
他收攏目光,穿過散場的煙塵,掃過市場入口那塊鏽跡斑斑的鐵皮GG牌。
一個身影縮進了陰影里。
花襯衫,領口敞開,油頭粉面。
那雙眼睛貪得發亮,死死盯著張驍剛才裝錢的位置。
張驍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拍了拍趙磊肩膀。
「錢貼肉收緊。」
趙磊一愣。
張驍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咱們第一口肉吃得太香,狗聞著味兒來了。」
趙磊的臉色刷地沉下來,下意識往市場入口看了一眼。
花襯衫已經沒了蹤影。
但牆根下的地面上,留著一個嶄新的皮鞋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