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兩塊錢
農貿市場後巷，爛菜葉漚出的酸臭味直衝腦門。
趙磊湊過來看了一眼，一時間沒認出來。
「拿去找你媽家屬院那個王大娘。」
張驍把布遞過去，聲音壓低，「細鹼水，溫水泡。」
「別用熱水，熱水一燙，油印子就吃死了。」
趙磊接過布，翻來覆去端詳。
趙磊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驍哥，這花布給誰……」
「卸貨。」
趙磊的話被截斷，只好把布往兜里一揣，轉身幫老周掀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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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淨脫鹼的卡其硬料一匹匹碼在干地上，日頭照下來，布面泛著沉穩的啞光。
趙磊扛著第三匹，汗珠子啪嗒往下掉。
「驍哥，這布不走廠里？」
「馬明遠在工商卡了我六個小時，對公大宗就是靶子。」張驍拍了拍布面，「散到小攤販手裡零賣，三五尺一刀，他查不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要查，錢早變成勞保手套出了貨。」
話音沒落，前街炸了。
竹筐砸碎的悶響，緊跟著女人的尖叫。
張驍抬頭，透過攤位縫隙看過去。
幾個戴紅袖標的管理員，正把一個舊木架子推翻在地。上百雙粗布鞋墊散了一地。
一個穿著發白舊工裝的瘦小女人蹲在地上，兩條胳膊死死護著散貨。
「無證亂擺！投機倒把！」
領頭的橫肉管理員拿腳踢散最後一摞鞋墊。
女人沒吭聲。
猛地往前一撲，雙手抱住那人踩下來的皮鞋。
「這是我連夜納的！你憑什麼踩！」
橫肉管理員不耐煩地一甩腿。
女人整個人倒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生鏽的鐵絲網上。
「哐當！」
竹筐徹底翻倒，鞋墊摔進污水坑裡。
周圍小販縮著脖子，沒一個敢出聲。
趙磊袖子一擼：「媽的！欺負……」
張驍一把扣住他肩膀，死死按住。
「別添亂。」
他目光落在十幾步外那個跌坐在污水裡的女人身上。
李娟死死咬著下嘴唇，眼眶紅透了，但愣是沒掉一滴淚。
她彎下腰去撿踩髒的鞋墊，手指抖得厲害，薄薄一雙鞋墊怎麼都夾不住。
指尖擦過粗糙地面，滲出血絲。
還在撿。
一雙，兩雙。
手在發抖，眼神卻透著一股不認輸的兇悍。
張驍鬆開趙磊，穿過人群。
走到她面前，屈起長腿，單膝蹲進滿是污水的地面。
嶄新的褲腿浸了一圈泥漿。
周圍人全愣了。
他伸手撿起最近的一雙鞋墊，拍掉泥點子，整齊碼好。
第二雙，第三雙……
女人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撞上一雙平視的目光。
不是施捨憐憫。
「鞋墊納得不錯。」
張驍把碼好的鞋墊遞迴她手裡，「幾號的？」
她喉頭滾了一下，沒接上話。
「喂！」
橫肉管理員指著張驍後腦勺吼過來，「少管閒事！再不走連你一塊帶去管理處！」
張驍沒站起來。
手裡繼續撿著鞋墊，語氣不緊不慢。
「一九八三年四月，國務院批轉商業部《關於城鎮個體手工業若干政策性問題的規定》」
橫肉管理員的手僵在半空。
「手工藝品自產自銷，市場劃定區域內經營，不屬於投機倒把。」
張驍把最後一雙鞋墊碼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要扣她的貨，行。當場出示蓋工商局鮮章的暫扣單和罰沒清單。」
他抬起眼。
「拿出來，我幫你核對編號。」
周圍安靜了。
幾個縮在後頭的小販開始探頭。
有人小聲嘀咕：「這後生說得對啊，暫扣得有單子的……」
橫肉管理員臉上的肥肉抽了兩下。
他當然拿不出單據，他一個臨時工，連正式編制都沒有，平時就靠這身紅袖標嚇唬小攤販收保護費。
「你……你他媽什麼人！」
惱羞成怒，伸手就要拽女人的衣領。
張驍這才站起來。
一米八出頭，結結實實擋在她身前。
眼神像剔骨刀。
「今天沒有單據你拿走一根線頭，我現在就去郵電局，打市委糾風辦的電話。」
這話一出，讓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一樁暴力搶劫群眾私產的案子，你這身臨時工的皮，保得住你嗎？」
橫肉管理員整張臉漲成豬肝色。
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算你狠」，便扯著另外兩人灰溜溜往市場深處鑽了。
走了五六步，回頭罵了一句髒話。
沒人理他。
張驍轉過身，低頭看著還蹲在地上發愣的女人。
「你叫什麼？」
「……李娟。」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才硬撐出來的顫。
「哪個廠的？」
「湖市第三紡織廠。」
頓了一下，「下崗的。」
三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咽碎了的玻璃碴。
張驍沒安慰。
伸出手。
「幫我代賣後巷那批勞保硬布料，日結兩塊錢。」
李娟整個人僵住了。
日結兩塊。
二級工一個月三十四塊五。
日結兩塊，一個月就是六十！
「……你說什麼？」
「干不干？」
趙磊從後巷跑過來，瞥了一眼李娟瘦巴巴的胳膊，脫口而出：「驍哥，這丫頭瘦得跟麻杆似的，咱那卡其布一卷好幾十斤，她扛得動？」
李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狠狠瞪了趙磊一眼。
二話不說沖向後巷，咬著牙一把抄起一卷六十多斤的布匹扛在肩上，臉憋通紅，腳步穩當。
「姑奶奶在車間搬鐵塊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呢！」
趙磊嘴巴張了兩下，愣是沒蹦出一個字。
老周靠在車頭抽菸，笑得肩膀直抖。
……
半小時後。
李娟站在那堆卡其硬料前頭，像換了個人。
她扯開一角布料塞進一個做勞保加工的攤販手裡。
「老哥你摸摸這手感！經緯交叉多密實！做手套一雙頂你那薄皮料子三雙！剪都剪不壞！」
攤販試著扯了一下，紋絲不動，眼睛當場就亮了。
「這料子……多少錢一尺？」
「六毛！六毛一尺，愛要不要，過了這村沒這店！」
兩分鐘，第一筆鈔票落進帆布袋。
皺巴巴的毛票和鋼鏰兒，三塊六。
張驍和趙磊站在陰涼處，聽著前頭李娟連珠炮般的吆喝聲，還有攤販們討價還價的嘈雜。
趙磊撓後腦勺：「驍哥，這丫頭嘴皮子也太利索了。」
張驍沒接話。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市場深處一間鐵皮棚上。
棚門緊鎖，硬紙板牌子歪歪扭扭：待租。
他收回視線。
一個穿中山裝、梳大背頭的中年男人從市場正門慢悠悠踱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夾公文包的年輕人。
中年人走到卡其布料前站住了。
沒看貨。
看的是張驍。
趙磊臉色一變，壓低聲音。
「驍哥……那是市場管理處的賀副主任，蘇愛華的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