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鐵圈子


  清晨六點四十,機械廠東門。

  張驍推著那輛二八大槓,混在早班人流里,不緊不慢。

  昨夜從農貿市場脫身,安排趙磊去找劉幹事放線,回宿舍洗了把臉,躺下不到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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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底有青,但腰板挺得筆直。

  一進廠區主幹道,味兒就不對了。

  鍋爐房幾個老師傅見了他扭過臉嘀咕,傳達室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

  兩個年輕女工從對面走過來,聲音壓得剛好夠他聽見。

  「……聽說了嗎?張驍在外頭投機倒把,賺了好幾百……」

  「有了錢就不要人家姑娘了,始亂終棄。」

  張驍腳步沒停,不躲,不辯,走人最多的那條路。

  蘇愛華停職了,但他養的蟲子還在木頭裡啃。

  ……

  梧桐樹的影子鋪在水泥地上。

  他遠遠看見了她。

  蘇曉麗站在一車間必經的梧桐樹下,背對主幹道。

  位置挑得精。

  身後是來往人流最密的岔道口,正面剛好堵住通往一車間的窄路。

  張驍要進車間,除非繞整個廠區,否則必須從她面前過。

  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頭髮半散,劉海搭在眉毛上,襯得整張臉又白又瘦。

  張驍在二十步外停住。

  不是猶豫,是等她動。

  蘇曉麗左手背到身後,大拇指指甲猛地掐進食指指腹。

  刺痛竄上來,眼角泛紅,水光盈盈。

  她抬起頭,肩膀開始微微發顫。

  角度拿捏得精準:圍觀的人看到的是一個委屈,卻強忍淚水的柔弱女人。

  張驍看到的是她泛紅的眼尾。

  「驍……驍哥。」

  嗓音帶著輕微的泣音,委屈隱忍,又夾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這兩天想了很多,我知道錯了……」

  張驍沒動。

  蘇曉麗往前邁了半步,拉近距離。

  「就算之前是我爸媽要的彩禮過分了,可咱們好歹有情分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精心設計的哀婉,「我聽說你現在去農貿市場做生意了,很辛苦是不是?」

  她停了停,像是鼓足勇氣。

  「我不怕吃苦,我可以去幫你記帳……」

  後面的話說得更輕,帶著恰到好處的卑微。

  話音落地,效果立竿見影。

  三個路過的老大姐停住了腳。

  「這姑娘多可憐,低聲下氣的……」

  「張驍也是,人家好歹是未婚妻,做生意賺了錢,連帶都不帶一下。」

  「有了本事就忘本,嘖嘖。」

  竊竊私語像潮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蘇曉麗垂著頭,耳朵豎得筆直。

  每一句幫腔,都讓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

  她篤定。

  張驍是車間主任,要臉要名聲。

  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要態度軟一分,她就能順理成章插進那個一天五百塊的生意里。

  她試探性地伸出左手,指尖顫抖著,去夠張驍的衣角。

  張驍偏了一下身子。

  動作甚至稱得上隨意,像躲開路邊一灘髒水。

  蘇曉麗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他袖口不到兩寸。

  議論音效卡了殼。

  梧桐樹下忽然安靜了。

  張驍的目光沒看她的臉。

  那雙眼睛,冷得不帶溫度,直直釘在她懸著的左手上。

  無名指。

  一枚劣質鐵戒指,粗糙的焊接口帶著毛刺,箍在細白指節上,勒出一圈紅印。

  城西夜市,兩毛錢一個的地攤貨。

  全場安靜。

  張驍的聲音響起來。

  不高,但梧桐樹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這不是認錯。」

  目光從鐵戒指上抬起,落在蘇曉麗瞬間僵硬的臉上。

  「你是聽見錢響了,跑來認主了。」

  蘇曉麗臉上的水光凝住,下意識要縮回左手。

  晚了。

  「戴著林建軍送你的鐵圈子,跑到我這來演深情,要飯吃。」

  語氣里沒有怒火,只有厭惡。

  「蘇曉麗,你那點眼淚,都不夠洗這鐵圈子上的廉價鏽味。」

  梧桐樹底下炸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扎在她沒來得及藏起來的左手上。

  鐵戒指在晨光里反著暗沉灰光,醜陋刺眼。

  「天哪!那是林建軍的……」

  「戴著別的男人戒指來找前未婚夫?」

  「當初仙人跳鬧那麼大,這女人哪有那麼無辜!」

  輿論像翻了的浪,一瞬間全倒過來。

  三十秒前替她說話的老大姐,臉上的同情變成鄙夷。

  蘇曉麗渾身的血往頭頂涌,精心調校一夜的柔弱人設,被一枚兩毛錢的鐵圈子扒了個底朝天。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挽回。

  張驍沒給她機會。

  最後一句話,不帶半個髒字,輕飄飄落下來。

  「腦幹缺失就去醫院,別在我這要飯。」

  蘇曉麗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見了張驍眼底那層東西。

  不摻一滴水的嫌惡,像看踩在鞋底的髒東西。

  這種目光比任何髒話都毒。

  蘇曉麗尖叫一聲,死死捂住左手,踉蹌轉身。

  鞋跟絆在梧桐樹根上差點栽倒,連滾帶爬往廠區深處跑。

  張驍撣了撣袖口,推著車穿過人群,步子不緊不慢。

  有人悄悄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他沒看見。

  ……

  車間裡,機器轟鳴。

  張驍換好工裝,擰開搪瓷缸喝了口涼白開。

  趙磊從隔壁工位竄過來,臉上又急又興奮。

  「驍哥!廠門口那一出傳遍了!老陳他們都在說你罵人不帶髒字,比車床切削還利索!」

  張驍擰上缸蓋,沒笑。

  「磊子,劉幹事那邊,有動靜了沒?」

  趙磊臉上的笑收了,壓低聲音湊近半步。

  「有了,劉幹事昨晚連夜查了花襯衫陳四的底,今早調了城西片區聯防值班記錄。」

  頓了一下。

  「但出了個岔子。」

  「林建軍昨晚從城西館子出來,沒直接回廠,中間拐了個彎……」

  聲音壓到極低。

  「去了工商局家屬院後門,待了二十分鐘。」

  張驍擰搪瓷缸的手停了。

  工商局家屬院?

  「劉幹事的人跟丟了,只看到林建軍從後門出來時,手裡多了個牛皮紙信封。」

  趙磊盯著他的臉色。

  「驍哥,林建軍那廢物,什麼時候搭上馬明遠的線了?」

  張驍把搪瓷缸放在工位上,目光穿過車間窗戶。

  不是林建軍搭的線。

  蘇曉麗背後是蘇愛華,是蘇愛華搭上了馬明遠。

  今天梧桐樹下的哭戲,根本不是全部。

  那只是明棋。

  機器轟鳴灌進耳朵,張驍的聲音卻比機器還沉。

  「磊子,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

  「我爸在杭市一紡的人事檔案,最近有沒有人調閱過。」

  趙磊的臉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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