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死餌


  趙磊的臉白了好一會兒。

  張驍沒等他緩過來。

  「別慌,我爸在一紡幹了三十年,帳面乾淨得能當鏡子照。」

  「馬明遠想雞蛋裡挑骨頭,先問問他的牙口。」

  趙磊攥著工位邊角,指關節咔咔響:「可那是馬明遠……」

  

  「他挑他的。」

  張驍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涼白開,「我給他一顆更大的蛋,讓他沒空啃我爸。」

  趙磊抬頭。

  張驍的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中午食堂,你坐我對面。我說什麼你就接什麼,別問為什麼。」

  伸出兩根手指。

  「提前摸清楚,林建軍幾點進食堂,坐哪張桌子。」

  趙磊把問題咽了回去。

  跟張驍幹了這些日子,他就學會一件事:驍哥說別問,就真別問。

  ……

  中午十二點,機械廠二食堂。

  紅燒肉的葷腥味蓋過掉漆木桌面的霉氣,鋁製飯盒碰撞叮噹響。

  林建軍弓著背,拖著一桶泔水從後廚側門挪出來。

  灰布工裝沾滿油漬,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一個月前他還是倉庫管理員,鑰匙鏈拴在腰間走路帶響。

  現在他倒泔水。

  餘光掃過兩排木桌,張驍坐在靠窗位置,白襯衫平整,對面是趙磊。

  今早廠門口那一出已經傳遍了,他倆周圍自動空出半圈。

  林建軍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泔水桶拖到離張驍三步遠的走道上,刻意放慢速度。

  然後他聽見趙磊的聲音壓得低,帶著急促:「驍哥,老周慫了!今早死活不敢跑,說馬明遠的人盯得緊,再被扣一回……」

  「慌什麼。」

  張驍的聲音更低,卻帶著壓不住的急躁。

  「走不了國道就走廢道,明晚十二點,城南老土路,運煤那條,連聯防都沒有。」

  趙磊倒抽一口氣:「可那批貨……三千斤高檔的確良,手續還沒走乾淨!萬一見光......」

  「閉嘴!」

  鋁勺磕在飯盒沿上,叮的一聲。

  前排幾個人扭了下頭,又轉回去。

  張驍的嗓門壓更低,咬字極重:

  「這批貨不出,市場那邊攤子就得斷頓!明晚讓老周把車燈閉了,摸黑也得給我拉進湖市!」

  三千斤高檔的確良。

  手續沒走乾淨。

  摸黑。

  林建軍的手猛地一哆嗦,半桶餿水在鐵皮里晃蕩。

  心跳擂鼓一樣砸在胸腔,太陽穴突突跳。

  三千斤的確良放在黑市里,上萬塊!

  他死死咬住舌尖,沒有回頭抬眼。

  雙手摳住泔水桶鐵邊,弓著背一步一步蹭出食堂大門。

  拐過牆角的瞬間,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

  下午五點半,城南出租屋。

  門栓哐當扣死。

  林建軍喘得像條上岸的魚,把食堂里偷聽來的話一字不漏倒了出來。

  蘇曉麗放下手裡的小圓鏡,柳眉擰成死結。

  「你腦子讓泔水泡了?」

  她冷冷盯著林建軍。

  「張驍上午剛在廠門口陰了我,中午就在食堂嚷嚷自己走私黑貨?那叫陷阱!」

  林建軍臉上的狂熱被兜頭澆了盆冰水:「可他當時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他就是讓你聽的!」

  蘇曉麗在逼仄的屋子裡來回踱步,手指絞著衣角。

  林建軍急了,眼珠子泛紅:「那就這麼看著他發財?曉麗,三千斤的確良!」

  「幹這一票,你爸的虧空全補上!」

  蘇曉麗的腳步頓住了。

  三千斤!

  這三個字勾住了她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她咬著下唇,沉默了整整半分鐘。

  「耳聽為虛。」

  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狠辣。

  「去貨運站找跟老周相熟的人,看看他明天晚上到底跑不跑。張驍可以演戲,跑車的司機不會演。」

  林建軍一拍大腿,衝進夜色。

  ……

  同一時間,農貿市場後巷。

  暮色壓下來,路燈泛著昏黃的圈。

  李娟蹲在攤位後頭清點貨款,幾個收攤的小販在旁邊閒聊,那個燙捲髮的女人也在。

  張驍從暗處走出來,遞給李娟一個牛皮紙包。

  李娟接過紙包,聲音故意拔高了半截,語氣里全是壓不住的喜氣:

  「驍哥,定金都收齊了!好幾個廠的女工等瘋了,就盼著明晚那批貨!你讓老周穩著,千萬別走大路,現在查得緊!」

  張驍皺眉,掃了一圈四周,低聲訓斥:

  「少廢話,收好錢!明晚的貨沒手續,漏了風聲一起死。」

  捲髮女人背對著他們,手裡挑揀土豆的動作停了。

  ……

  晚上八點,城南出租屋。

  林建軍一腳踹開門,滿頭大汗,抖得像篩糠。

  「查到了!老周今天藉口胃疼,把明天兩單正規貨全推了!」

  「轉頭去黑市加了三大桶高價柴油,連車胎都換了新的,這是要跑夜路!」

  話音沒落,門外兩聲輕敲。

  捲髮女人閃身進來,把市場上聽到的一字不漏複述了。

  兩條線,兩個毫不相干的信源,對得嚴絲合縫。

  捲髮女人走後,屋裡只剩兩個人的粗重呼吸。

  蘇曉麗的最後一道防線碎了。

  她猛地從枕頭底下抽出紅皮存摺,狠狠拍在林建軍胸口。

  「沒手續的黑貨,就算被咱們劫了,他張驍連警都不敢報!」

  她的眼底燒著瘋狂。

  「去找陳四!借刀疤七的人,事成之後給三成!明天晚上......」

  咬著牙,一字一頓。

  「我要讓他賠個底朝天!」

  林建軍攥緊存摺點點頭,轉身隱入夜幕。

  ……

  晚上十點,城西撞球廳後巷。

  破布帘子晃了一下,林建軍縮著腦袋鑽了進去。

  街角那盞閃爍的路燈下,一個推破三輪車收廢鐵的乾瘦漢子路過,目光在布簾上頓了一秒。

  十分鐘後,機械廠單身宿舍。

  張驍站在窗前,指間夾著一根燃了大半的大前門。

  趙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匯報乾脆利落。

  張驍把菸頭按在水泥窗台上,一點點碾碎。

  火星滅了。

  「魚吞鉤了。」

  轉過身,目光穿過昏暗的樓道。

  「明天,去給劉幹事遞最後一句話。」

  趙磊屏住呼吸。

  張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告訴他,明晚十二點,城南老土路,有人要對紅頭批文調撥物資動手。」

  「人贓俱獲的功勞送到嘴邊,他自己掂量。」

  趙磊猛地抬頭:「驍哥,那車上裝的到底是......」

  張驍沒回答。

  他從窗台上拿起帆布袋,翻出最底層那截洗了一天的月白碎花布,對著路燈微光看了一眼。

  油漬淡了,碎花的輪廓透了出來。

  疊好放回去,繫緊袋口。

  「磊子,明天幫我去王大娘那兒,布要是乾淨了,用牛皮紙包好。」

  趙磊張了張嘴,又閉上。

  張驍已經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

  閉上眼的前一秒,忽然補了一句。

  「明晚城南那條路上,不止一雙眼睛盯著。」

  「有些人等著抓賊,有些人等著當賊。」

  「還有一雙......」

  翻了個身,聲音悶在枕頭裡。

  「等著記名字。」

  趙磊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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