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封條
深夜，廠辦大樓三樓。
蘇愛華的副科長辦公室煙霧繚繞。
錢德順端著搪瓷缸，把張驍在杭市的操作倒了個底朝天。
「紅頭批文、溢價對公、勞動局背書，一根毛都抓不著。」
錢德順彈了彈菸灰，「三千斤好料全進了湖市，一天幾百塊流水。」
「馬局對這個數字……很有興趣。」
蘇愛華沒說話，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慢慢敲。
停職兩個月，關係網還剩幾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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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線再粗，也拴不住一天幾百塊往外淌的活水。
「馬局那邊……什麼意思？」
錢德順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這事兒想翻盤，不能用糙手段。」
「馬局正查那小子的底，只要蘇科長懂規矩，在這湖市的地界上，還沒有誰能越過工商局的公章。」
蘇愛華眼角抽了兩下。
他起身，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帶鎖抽屜。
鐵皮盒子掀開，二十張大團結碼得整齊，上面橫著兩條利群。
大半輩子倒騰廢五金攢下的棺材本。
咬了咬牙，合上盒蓋，塞進軍綠挎包。
……
次日上午，湖市工商局副局長辦公室。
門窗關死，百葉簾拉到底。
蘇愛華把鐵皮盒拍開，往紅木桌上一推。
馬明遠沒看錢。
先拈了根利群，劃火柴，藍色火苗映在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上。
煙抽了一半，他才伸手把盒蓋合上，推進抽屜。
跟簽一份例行公文似的。
「張驍是吧？」
從桌角摸出牛皮紙袋，翻開個體戶登記表，指尖在手工藝品自產自銷幾個字上點了兩下。
「倒騰三千斤卡其布，這叫自產自銷？」
蘇愛華沒敢接話。
馬明遠把菸頭擰滅。
「涉嫌超範圍經營大宗管控物資，下午派稽查一科去核實，查實後沒收全部非法所得，涉案金額十倍罰款。」
十倍。
蘇愛華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千斤卡其布光成本快一千塊。十倍罰款，張驍得賣身還債。
蘇愛華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馬局……高！」
馬明遠沒搭理他。
翻閱著材料，目光掃過張驍在杭市留下的調撥批文複印件，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兩下。
滴水不漏？
有意思。
……
幾乎同一時間，城西廢舊修理廠地下室。
潮濕的霉味裹著機油的酸臭。
常年不見陽光的地方，連老鼠都養得肥。
蘇越軍把一個厚實的黃皮信封砸在油漆桌上，力氣大得桌腿晃了兩晃。
「這是我替我妹交的罰單！」
他雙眼滿是血絲，「傳話給刀疤七，錢我蘇家不缺！張驍水路運貨的路子，給我斷了！」
「他那雙腿，還有他那個破攤子，全給我砸爛！」
角落裡，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的刀疤七停下手裡盤著的核桃。
目光掃過信封，沒急著接。
「你妹的事，是你妹的事。」
刀疤七聲音不大，但地下室里幾個小弟全縮了脖子。
「我做生意，講的是值不值。」
蘇越軍咬著後槽牙：「信封裡頭，夠值。」
刀疤七拿起信封，拇指捏了捏厚度。
繼續擱在桌上，核桃繼續盤。
「行，我琢磨琢磨。」
蘇越軍走後，陳四從暗處閃出來。
「七哥，接不接？」
刀疤七拆開信封，裡頭的錢數了數。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窗口，手指撥開鐵皮板縫隙。
遠處是農貿市場方向的煙囪。
「先不急。」
「讓馬局的人先上，咱們在後頭撿漏。」
……
下午一點多，湖市農貿市場後巷。
日頭毒，蟬叫得人腦仁疼。
張驍靠在電線桿旁抽菸，李娟在攤位前忙得腳不沾地。
三輪車上的布料一匹匹往下扯，排隊的工人堵了半條巷。
煙抽到第三口，他的目光定住。
市場入口方向，不對勁。
一點整該來收衛生費的紅袖標聯防隊員，今天一個沒露面。
管理處捲簾門半拉著，幾個常駐管理員魚貫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基層的人主動清場。
上面要來人，而且是越級。
不打招呼直接來，針對的不可能是賣蔥姜蒜的小販。
張驍把菸頭在牆上按滅，大步跨到攤位前。
「磊子，娟子，停手。」
張驍的話讓兩人同時愣住。
「車上整卷的布，全推進後頭廢庫房鎖死，攤面上只留邊角料和成品手套。快！」
「驍......」
「十秒。」
趙磊和李娟沒再問。
十幾秒內，三輪車連推帶拽消失在庫房拐角。
張驍從帆布兜底摸出那本藍色皮面小本子。
柳婉寧的字跡。
工整，清楚，每一筆拆分都對得上散貨出入量。
他把李娟手裡記大宗流水的厚本子抽走，塞進貼身工裝暗袋。
藍皮帳本擺在攤面最顯眼的位置。
剛放穩。
巷口傳來粗暴的推搡聲。
劉幹事帶著五六個穿工商制服的稽查人員撥開人群直撲過來，將攤位圍得水泄不通。
劉幹事跨步上前，不問緣由，厲聲開口。
「張驍！有人實名舉報你超範圍經營大宗管控物資！」
「交出帳本，所有人退後，攤位全部貨物就地查封！」
圍觀的攤販倒吸一口氣，退了兩步。
張驍沒動。
他把藍皮帳本遞過去。
「劉幹事，個體戶合法經營，您隨便查。」
劉幹事冷笑著翻開第一頁。
笑容凝住了。
一尺兩尺的碎布頭，三雙五雙的勞保手套。
小額零售，日期錯開，單日金額卡在手工業豁免紅線以下。
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十頁。
全是。
沒有一筆大宗交易。
連進貨來源都標註著廢舊布料邊角料回收，對應著杭市那份溢價走公帳的紅頭收據編號。
滴水不漏。
人群後方，蘇曉麗的脖子伸得像只鵝。
看清劉幹事臉上的表情變化時，她的指甲狠狠摳進掌心。
怎麼可能？
連帳本都防了一手？
劉幹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帳本沒破綻，大宗布料一匹沒見著，攤面上全是零碎邊角料和成品手套。
騎虎難下。
但馬明遠那句必須辦成的話，還壓在心頭。
他猛地合上帳本。
「字寫得漂亮沒用！我懷疑這帳本存在連環造假！」
「在局裡技術科深度核查完畢之前......」
手一抬。
兩個稽查員上前，白底黑字的工商封條從捲軸上扯下來。
兩條封條交叉貼在攤位木板上。
「攤位停業，剩餘貨物一併暫扣。」
劉幹事把藍皮帳本塞進公文包，轉身就走。
消息像長了翅膀。
圍觀的攤販臉上全是驚恐，查不出問題照樣封，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幾個跟張驍買過布的大姐嗓門最大：「這不是欺負人嘛！人家手續齊全你也封？」
「就是！那帳本翻了半天也沒查出毛病！」
劉幹事頭也沒回，帶人消失在巷口。
趙磊瞪著封條，眼睛紅了，拳頭攥得骨節嘎嘣響。
「驍哥，他們這是明搶！」
張驍一隻手按住他肩膀，力氣大得趙磊動彈不得。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劉幹事離去的方向。
「馬明遠仗著手裡那方印，棋走太急了。」
「急，就會露破綻。」
他鬆開趙磊，看了一眼被貼上封條的攤位。
「走，去一趟杭市。」
趙磊一愣：「現在？」
張驍沒回答，目光穿過嘈雜的人群，落在湖市火車站的方向。
「磊子，幫我給婉寧帶句話。」
「什麼話？」
張驍推起靠在牆根的二八大槓，跨上車座。
「讓她把紡織廠倉庫里，第三批廢舊布料的原始報損單，想辦法抄一份。」
趙磊追上去，滿臉不解。
「報損單？那東西有什麼用？」
張驍蹬下第一腳，風灌進領口。
「馬明遠扣了我的帳本，不會只是查。」
風灌進領口，他眯起眼。
「他會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