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襯衫
深夜十一點半,廢棄倉庫側門。
老吳把最後一包的確良封簽對了兩遍,鉛筆頭在本子上畫了個勾。
「三千一百斤整,一寸不差。」
張驍接過本子掃了一眼,合上遞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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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吳師傅,明早先歇,後天的活另外安排。」
老吳鎖好鐵門,踩著月影走了。
張驍推著二八大槓出後巷,連軸轉了三天,眼底發青。
腦子停不下來——刀疤七的三天期限過了一天,陳四逼債的消息下午剛到。
蘇愛華那五百塊必定已經塞進了林建軍手裡。
被餵飽的狗,接下來往哪兒咬?
右手虛搭車把,指縫夾著一柄實心鐵扳手。
街面沒人,法桐影子鋪了滿地。
拐進單身宿舍巷口,餘光掃到牆根。
有人?
半明半暗的樹影里,一道身影靠著剝落的牆皮。
腳步釘住,指關節卡緊扳手,食指扣在稜角上。
側了半步,背靠對面牆壁留出退路。
「驍哥?」
聲音不大,尾音輕輕上翹。
攥扳手的手鬆開了。
柳婉寧從樹影里走出來。
月光打在素淨的臉上,藍布工裝洗得泛白,領口別著一顆紐扣,規規矩矩。
張驍大步過去,自行車往牆上一靠。
「這麼晚怎麼不在宿舍待著?」
「趙大娘下午去廠傳達室找我。」
柳婉寧從身後拿出一個舊報紙裹好的方正紙包,邊角折得整齊。
「她說有樣東西讓我收著。」
她抬眼看他,目光安靜。
「是你找人拿細鹼水泡了一整夜,把油污一點點洗掉的那塊月白碎花布。」
張驍沒接話。
那塊布是他從杭市捎回來的邊角料里挑出來的,在國道上被聯防翻貨時踩進泥漿。
他看了一眼那個鞋印子,什麼都沒說,回來讓趙磊送去洗。
「布的花色襯你。」
他將繁雜的思緒平復,「本就是給你帶的。」
柳婉寧低下頭,睫毛抖了兩下,沒說謝。
把報紙包拆開,從裡面又取出一層牛皮紙。
牛皮紙下面,是一件疊得方正的白色的確良襯衫。
領口熨燙得筆挺,走線極其平整。
「你成天在外頭跑生意,穿舊工裝談事跌份。」
她的聲音輕了,手指在領口上蹭了蹭。
「我托廠里姐妹湊了張工業券,扯了點的確良,照著……照著你肩膀的寬,連夜趕出來的。」
張驍盯著那件襯衫。
報紙油墨味混著新布料的漿水氣,還有一絲淡淡的肥皂清香。
一張工業券黑市值多少錢,他清楚。
柳婉寧一個月工資三十四塊五,他也清楚。
胸口像是被悶了一拳,不疼。
「試試?」
她的聲音更低,「不合身我今晚回去拆線改。」
張驍掃了一眼宿舍樓,走廊燈泡忽明忽暗,二樓有人倒夜壺。
「去後面槐樹底下,那裡沒人。」
他側身擋在她外側,兩個人一前一後繞到樓後老槐樹下。
樹冠遮天,月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成滿地銅錢。
張驍脫下沾了灰的藍色工裝外套。
裡面一件泛黃棉背心,貼在身上。
柳婉寧正要遞襯衫,動作頓住了。
月色底下,肩寬背闊,背心勒出結實的線條。
她臉上的溫度騰地竄上去,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擱,死盯著手裡的白襯衫。
「你……穿這麼少。」
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不是要試衣服?」
張驍嘴角動了一下,站直後,微微張開雙臂。
柳婉寧深吸一口氣,兩手捏著襯衫肩線兩端,往前邁了半步。
近了。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機油味。
她微微踮腳,把襯衫上半截虛虛貼在他胸前,指尖沿肩縫比劃。
「左邊剛好……右邊腋下不知道會不會勒……」
右手指尖撫平領口褶皺,不經意滑過襯衫邊緣,溫軟的指腹貼上了他背心外滾燙的皮膚。
兩個人同時僵了。
柳婉寧的手猛地往回縮。
「對、對不起......」
話沒說完。
一隻粗糙寬大的手掌探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沒把她拉進懷裡,只是握著。
拇指指腹壓在她手腕內側,那裡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
她抬頭。
他低頭。
樹影把兩個人罩在一起。
張驍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嗓音壓得很低,像怕驚了枝頭的什麼東西。
「尺寸很好,一點不勒。」
停了一下,拇指輕輕動了一下。
「婉寧。」
「嗯?」
「以後,只給我一個人做衣服,好不好?」
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柳婉寧的耳朵紅透了,紅到脖子根。
沒能掙開他的手。
咬著下唇,眼底有水光在晃,沒落下來。
很輕的點了一下頭。
張驍手指收緊一分又鬆開,沒再往前。
襯衫接過來搭在臂彎上,退後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柳婉寧低著頭緩了幾秒,忽然從工裝褲兜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藍色小皮面本子。
「還有這個。」
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和冷靜,像是剛才那個耳根發燙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你跟李娟在農貿市場攤子越鋪越大,走的散貨,但資金流水太扎眼。」
她把本子遞過去。
「我用廠里休息時間,按你丟在傳達室讓我保管的零散單據,重新拆成多次小額內購的備用帳底稿。」
「萬一工商局較真查到底,多少有個說法。」
張驍翻開本子,湊著月光看了兩頁。
字跡工整,數目清楚,每筆拆分對得上散貨出入量,連日期間隔都錯開了。
不是記流水帳,是真懂帳目邏輯。
他合上本子,有些驚喜的看著面前這個身量沒到他肩頭的女人。
「走,送你回去。」
襯衫和帳本塞進帆布袋,推起自行車。
兩個人隔著一輛車的距離,穿過空曠街面。
路燈下兩道影子一長一短,誰都沒說話。
到了二紡宿舍樓下,柳婉寧上了台階,回頭看他一眼。
「回去早點歇著吧。」
張驍點頭。
等二樓房間的燈亮起來,他才轉身。
凌晨的風灌進領口,把殘留的溫熱吹散。
推車穿過機械廠家屬院與廠區的交界帶時,身後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摩托車轟鳴。
粗暴,突兀,像一頭野獸在夜裡嘶吼。
張驍的腳步釘在原地。
前一秒還在的溫柔,現在一絲不剩。
視線穿過梧桐樹冠,看向廠辦大樓方向。
三樓,蘇愛華那間副科長辦公室。
整棟樓漆黑一片,唯獨那扇窗戶亮著。
泛黃燈光透過玻璃灑出來,像一隻不眨眼的瞳孔,死死盯著廠區。
停職兩個月的人,半夜坐在辦公室里。
是在等人,或者在見人。
摩托車引擎聲遠了。
張驍鬆開車把,目光沒從那扇窗戶上移開。
喃喃一句,聲音被風碾碎。
「蘇愛華,你到底見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