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溫水
中午,湖市一機廠食堂。
張驍端著搪瓷缸邁過門檻,滿堂說話聲齊刷刷矮下去。
打菜窗口排隊的人前後空出半米。
大師傅鐵勺在菜盆里攪了攪,往他碗裡撥了一坨熬爛的白菜幫子,菜湯都沒舀。
張驍沒吭聲,拿了兩個雜糧窩頭,走到最裡頭靠牆的位置坐下。
窩頭粗糙剌嗓子,白菜幫子沒油沒鹽。
他一口一口嚼完,仰頭灌了半杯涼水。
起身路過王大富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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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主任王大富翹著二郎腿,筷子夾著半個白面饅頭,嗓門故意拔高。
「有些人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跟領導對著幹。」
「現在好了,攤子被封,主任沒了,連口白面都啃不上咯!」
一陣鬨笑聲響起。
張驍腳步沒停,頭沒偏,推開食堂門走了。
正午日頭白花花砸下來,身後的笑聲被鐵皮門關在裡頭。
……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
廠門口人流涌動,自行車鈴鐺聲擠成一團。
張驍推著二八大槓走到大門,腳步頓了一下。
門正中間,一男一女並排站著。
林建軍穿著新發的藍卡其工裝,臉上傷疤遮了大半。
那股翻身做主人的得意藏不住。
蘇曉麗站他右邊,的確良小翻領襯衫,頭髮攏在耳後,下巴微微揚起。
兩人特意挑了這個時間在這等著。
「喲,這不是張大主任嗎?」
林建軍的嗓門在人堆里響起,周圍下班的工人腳步一滯。
「聽說攤子被工商局貼了封條?幾千斤貨全扣了?」
他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張驍,「張驍,你弄一車泔水坑我那天,想過有今天嗎?」
竊竊私語從人群里冒出來。
「真被查封了?」
「投機倒把啊,嚴打期間……」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曉麗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碎發,嘆了口氣。
那副哀婉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再加上本就姣好的面容,更顯得我見猶憐。
「張驍,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的聲音帶著感嘆和怒其不爭。
「你非要跟我爸、跟馬局長作對,落了個什麼下場?」
停頓,掃了一圈圍觀的人。
「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想看你吃槍子兒。」
「只要你現在當著全廠的面,給我蘇家的名譽,賠償六百塊。我就回去求我爸跟馬局長說句話,好歹給你留條活路。」
廠門口一片死寂,幾百號人盯著張驍,等他暴怒或求饒。
張驍握著車把的手沒動。
視線從林建軍那張充血的臉上掃過,又落在蘇曉麗揚起的下巴上。
不退當初張家三百塊彩禮做張蘇兩家的口頭約定,還變本加厲要六百塊所謂的蘇家名譽賠償?
還搬出馬明遠?
這兩人根本不知道杭市勞動局那封加急電報。對馬明遠越權扣貨的底線,一無所知。
狐假虎威。
張驍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腳上。
解放鞋鞋尖蹭了一塊干泥巴。
他在幾百號人的注視下,慢條斯理把車靠在腿邊。
彎腰捏住那塊泥巴,輕輕一彈,泥屑飛散進風裡。
直起身,雙手在褲腿上拍了拍。
然後抬頭,看了蘇曉麗和林建軍一眼。
眼神平淡,像在看路邊兩坨礙事的石頭。
隨後推起車,繞過僵在原地的兩個人,騎上去消失在暮色盡頭。
蘇曉麗胸口劇烈起伏。
她準備了一整個下午的台詞,居高臨下的姿態......
全砸在棉花上。
他連回嘴都不屑。
那個彈鞋泥的動作,比扇她兩個耳光還響。
周圍工人看著張驍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好幾秒。
有人低聲嘟囔:「這人……脊梁骨是鐵打的吧。」
蘇曉麗指甲掐進掌心,林建軍的笑僵在嘴角。
周圍的目光不再看張驍,全落在他們兩個身上。
那種目光里沒有同情憤怒,只有一種讓人渾身發毛的荒唐。
……
晚上七點四十,百貨大樓后街死胡同。
修鐘錶的鄭師傅五十出頭,圍裙沾滿機油。
張驍擱了一塊舊貨市場淘來的海鷗表在檯面上,旁邊壓了二十塊錢。
「鄭師傅,表走快了,麻煩校校。」
鄭師傅拿放大鏡看了眼表芯,沒碰錢。
「趙雅跟我說了,你想打聽的事,我媳婦她表姐那邊能搭上話。」
「但醜話說前頭,人家是掃地的,不是當官的,能聽到多少算多少。」
「夠了,就一件事,市局最近對城西那邊是什麼態度?」
鄭師傅拆著表蓋,沉默幾秒。
「前天晚上,她表姐倒垃圾時聽見家屬樓二樓有人打電話,提了一嘴年底前城西要清一批。」
「具體清誰,沒聽全。」
張驍指尖在膝蓋上輕叩幾下。
年底前?
夠了。
刀疤七在城西經營十幾年,市局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細。
只要在這個時間窗口內,把砸窗恐嚇的事情捅到合適的人面前。
不用他動手,有人會替他收拾。
「表修好了給趙雅,我去取。」
鄭師傅點了下頭,始終沒抬眼。
……
深夜十一點半。
宿舍窗戶還是廢報紙糊的,冷風順著縫隙往裡鑽。
張驍摸黑走到桌邊,手背碰到一個硬物。
搪瓷缸。
伸手摸了摸缸壁。
溫的。
劃了根火柴,煤油燈黃光晃了兩下穩住。
掉了漆的老款搪瓷缸,藍底白花,豁了一小塊口。
端起來,借燈光看缸底。
白膠布上貼在杯子上,上面用原子筆寫的一個磊字。
張驍端著缸子坐在床沿,沒動。
趙磊被王大富連排三個大夜班,白天還得搬鐵渣子,他媽昨晚剛被恐嚇哭了一早上。
就這處境,不知什麼時候繞過來燒了壺水灌進搪瓷缸,趁沒人摸進宿舍放在桌上。
怕他不知道誰送的,還蹲在地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了個名字。
張驍仰頭,一口氣把半缸溫水灌下去。
不燙不涼,剛好。
放下缸子,轉頭看向糊著報紙的破窗。
窗縫外,是整個湖市漆黑的夜。
馬明遠,蘇愛華,刀疤七,王大富......
一個個數過去。
搪瓷缸擱回桌上。
張驍拉滅煤油燈,在黑暗中睜著眼。
隔壁傳來值班員跟門衛換班的腳步聲,遠處有野貓叫了兩嗓子。
黑暗裡張驍睜著眼,嘴裡喃喃一句。
天快亮了。
……
次日清晨五點半,天沒亮透。
傳達室電話鈴聲刺破廠區的寂靜。
值班員被吵醒,揉眼接起來聽了幾句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披著棉襖衝出傳達室,一路跑到張驍的宿舍門前直拍門。
「張驍!張驍!」
「杭市勞動局來的電話!許局長親自打的!」
停頓一下,值班員的聲音帶上了某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
「說……說要派人來湖市,當面核查扣押物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