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掛號信
張驍推開傳達室的門,抓起話筒。
「許局......」
聽筒里不是那個中氣十足的男中音。一個年輕得多的嗓子,壓得很低。
「張同志,我是許局秘書小孟。馬副局長昨晚連夜通過省廳某層關係施壓,局裡紅頭批文的效力被上頭要求暫停核查。」
停了一下。
「今天……我們的人下不去了。你那邊,自求多福。」
嘟嘟嘟。
忙音像鈍針扎在耳膜上。
張驍握著話筒沒動。
馬明遠的手比他想的長。能連夜捅到省廳,讓杭市勞動局紅頭批文當場作廢。
這不是一個工商副局長該有的能量。
他身後站著誰?
座機又響了,是杭市長途。
張愛國的聲音壓到最低,每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驍子……爸被實名舉報了。說我用廢舊布料損耗的藉口謀私利。」
「供銷科讓交鑰匙,停職寫檢查。」
打火機點菸的聲響從聽筒里傳來。
張驍聽出來,老爺子的手在抖。
遠處隱約傳來陳蘭的聲音:「老張,誰的電話?」
聽筒里一陣窸窣。
張愛國用手死死捂住了話筒。
兩秒後才鬆開,嗓子更啞了。
「二號倉庫貼了封條。那條線……算是徹底斷了。」
「爸。」
張驍柔聲安慰。
「安心歇著,不管誰找你談話,只要沒有正式紅頭處理文件,一個字別認。」
「……驍子。」
「我能扛。」
電話掛了。
白天切外援,晚上放黑狗,凌晨刨老底。
三路刀子,刀刀砍在命根上。
杭市貨源斷了,湖市外援沒了,三千斤布被扣,攤子被封。
四面漏風。
……
早上八點,交接班人流最密的時候。
廠區三個高音大喇叭同時炸開。
「全廠職工注意!」
王大富那公鴨嗓從喇叭里倒出來。
「經廠委調查研究決定,原一車間主任張驍,因涉嫌嚴重違紀及投機倒把,正在接受市工商局調查。其惡劣行徑嚴重破壞我廠生產風氣,為以儆效尤......」
聲音突然拔高。
「一車間本季度全員績效獎金、超產獎金,全額暫扣!」
回音在廠房上空迴蕩了好幾遍。
一車間大鐵門「哐當」撞開。
趙磊衝出來,眼眶血紅,手裡攥著大號管鉗。
「王大富我操你大爺!驍哥帶著咱們沒日沒夜搓齒輪的時候你在哪?你扣老子錢?!」
老吳和兩個老鉗工死死把他按在牆上。
老吳自己眼眶也紅了一圈,嘴唇哆嗦著,按趙磊的手卻一寸都沒松。
「磊子!你想死啊!」
管鉗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張驍站在梧桐樹下沒動。
他在看人。
那些跟他一起上過夜班、啃過冷饅頭的工友,一個接一個把目光挪開。
有人低頭撥弄衣角,有人轉身往反方向走。
丟帽子事小,動錢袋子事大。
踢踏的腳步聲從人群外圍響起來。
蘇愛萍雙手抱胸,擠在一堆看熱鬧的二紡女工中間。
跟上回在二紡車間被柳婉寧用法規當眾打臉不同,這回她學精了。
絕口不提法律條文,抓的是比條文更管用的東西。
「我說什麼來著?」
嗓門尖得像刮鐵皮,朝張驍方向揚了揚下巴。
「現在連廠里都定性了!一車間全員扣獎金,誰跟他沾邊誰倒霉!」
掃了一圈圍觀的工人。
「上回還有人替他說話呢,這回誰錢包癟了,誰心裡清楚!」
嗡嗡的議論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退了兩步。
張驍周圍空出三米見方的真空地帶。
沒人說話,沒人幫腔。
他看了一眼被老吳死死摁著的趙磊,又看了一眼別過臉去、牙關咬得咯吱響的老吳。
轉身雙手插兜,一步步走向三號倉庫。
背影被幾百雙眼睛盯著,沒回過一次頭。
……
倉庫鐵門關上。
張驍在斷了半截腿的板凳上坐下。
貨架空蕩蕩的,連灰塵都比昨天厚了一層。
餘光掃過旁邊木桌正中間的一個小布包。
揭開那層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裡面是一個煮雞蛋。
剝了上半層殼,蛋白白生生的,表面還有一絲沒散盡的熱氣。
沒有紙條和署名。
但在全廠躲他跟躲瘟神的這個早上,能繞大半個廠區摸到三號倉庫來的,只有一個人。
張驍看著那個雞蛋,喉結動了一下。
沒吃。
手帕重新蓋上。
拉開抽屜,取出信紙、鋼筆。
從貼身夾層里摸出一張名片。
邊角被體溫焐軟,微微捲起。
正面:省經濟視察組,顧遠山。
背面是親筆通訊地址和一行小字:「小張,有事隨時來信。」
上個月省經濟視察組來廠調研,顧老在一車間蹲了整整兩個鐘頭,把張驍的齒輪技改數據翻了個遍。
臨走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說了句「小伙子,你這腦子不該只搓齒輪」,然後親手遞了這張名片。
張驍當時沒用。
不到絕路,這張牌不能出。
顧老是省委經濟視察組專家,級別在馬明遠頭上不知幾層樓。
但這種牌只能打一次,用早了打草驚蛇,用晚了人走茶涼。
現在剛好。
筆尖落在信紙上。
他將林建軍強行掛六千轉導致炸機的殘缺參數記錄謄抄了一遍,附上蘇愛華簽批的、用廢鑄鐵冒充特種合金的帳單編號。
最後一句:地方某些利益集團,正利用越權執法手段掩蓋基層國企技改貪腐,致使國家財產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懇請顧老百忙之中過目。
落筆裝封,餬口。
……
中午,湖市郵電總局側門小窗口。
張驍把信封推過去,攤上兜里最後幾張鈔票。
「掛號急件,走保密通道,發省城。」
窗口後面的女同志看了看地址,省經濟視察組。
沒多問。
抓起銅戳蘸滿紅泥。
「砰。」
鮮紅郵戳砸在信封正面。
回執單撕下來。
張驍折好塞進貼身口袋,那個位置已經很擠了。
扣押存根、舊調撥單、血刀紙條,現在又多了一張。
走出大廳,湖市的天陰沉沉的。
王大富、蘇愛華、馬明遠,把他檯面上的路全封死了。
……
同一時刻。
湖市工商局,三樓。
馬明遠坐在紅木轉椅上,桌上攤著杭市傳真:張愛國停職,二號倉庫封存。
蘇愛華搓著手,滿臉堆笑。
「馬局,杭市斷了,湖市也封了。」
「張驍這小子,翻不了天了吧?」
馬明遠沒理他。
派克鋼筆轉了三圈,停住。
「他今天什麼反應?」
「廣播之後被孤立了,一個人躲倉庫去了。沒鬧。」
「沒鬧?」
馬明遠眼皮抬了半寸。
「一個被逼到這份上的人,沒鬧。」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他拉開抽屜,摸出中華煙,抽出一根沒點。
「盯住他二十四小時,見了誰,去了哪,打了什麼電話,一個字別漏。」
頓了頓。
「還有……郵電局那邊,有沒有熟人?」
蘇愛華一怔。
「郵電局?」
馬明遠把煙叼上,拇指摩挲著打火機,沒點。
「他要是往上頭寄東西,我得比收信的人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