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閘
清晨五點四十,張驍用搪瓷缸潑了兩把冷水醒神,換上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推開三號倉庫鐵門。
廠區廣播照例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高音喇叭震得鐵皮嗡嗡響。
路過一車間時,他腳步頓住。
不對。
晨會時間,車間裡該只有機器預熱的低沉嗡鳴。
但今天,隔著半掩的鐵皮大門,傳出來的是亂鬨鬨的人聲,有人扯著嗓子在喊,蓋過了機器。
張驍沒進去。靠在門外牆根,掏出一根皺巴巴的大前門點上,眯起眼聽。
裡面的動靜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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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用這套新參數,強行試產特種齒輪!進度提速三成!」
王大富的聲音,亮得像銅鑼。
張驍吐了口煙。
來了。
……
一車間裡,四十多號工人擠在三排車床之間。
王大富站在高台旁的廢料箱上,墊高了半個頭。
手裡舉著一本泛黃的硬皮冊子,指關節一下一下敲著身後黑板。
黑板上用粉筆寫了一串數字,轉速、進刀量、吃刀深度。
「這是張驍以前整理的提速方案!」
王大富拍著冊子封面,唾沫橫飛,「他在這個位子上磨磨蹭蹭幾個月,前怕狼後怕虎不敢上。」
「現在他被擼了,方案留下來了,我王大富今天就把它變成產量!」
底下幾個年輕學徒跟著起鬨叫好。
但靠牆站著的老師傅們,臉色都不好看。
人群後排,老吳蹲在二號車床旁檢查軸承。
聽見那組參數,手裡的扳手砸在地上。
他擠開前面的人,衝到台前,死盯著王大富手裡那本冊子。
「王主任!」
老吳嘴唇抖得厲害,「這參數不能直接上!吃刀深度超了四個絲,咱們這批六二年的老車床,軸承受不住!」
他伸手指著黑板上的轉速數字:「一千八!正常極限是一千二!你這麼幹,刀盤會飛出來!」
車間裡嗡一聲炸開。
幾個幹了十幾年的老車工互相對視,臉色全變了。
刀盤飛出來是什麼概念,在場的都清楚。
三年前隔壁縣機械廠出過這事,飛出去的碎片削掉了一個學徒工半邊耳朵。
王大富臉沉下來。
他最恨有人當眾駁他面子。
尤其是老吳,張驍在的時候這老頭就是張驍的鐵桿,處處跟他作對。
「你個老頑固懂什麼?!」
王大富指著老吳鼻子,唾沫星子噴出半尺遠,「白紙黑字寫的參數,張驍自己整理的!你不信他還不信這本冊子?」
老吳梗著脖子:「我就是懂才攔你!你把冊子翻到第七頁,後面三行參數的校驗值根本對不上!那是——」
「夠了!」
王大富一巴掌拍在冊子上,灰塵飛起來。
他從廢料箱上跳下來,逼到老吳跟前。
壓低嗓子,每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吳師傅,你是想保張驍的面子,還是想保你孫子技校的名額?」
老吳身子僵住。
嘴唇翕動了兩下,沒再出聲。
手指死死攥著褲縫,指節發白。
沒人替他說話。
王大富直起腰,掃了一圈車間,嗓門重新拔高:「誰再拖後腿,下個月安全獎金全扣!」
他還嫌不夠。
招手叫過一個學徒工,歪著腦袋吩咐:「去,三號倉庫,把張驍叫過來。」
「就說我王大富請他來觀摩學習,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先進生產力!」
學徒工一溜煙跑了。
……
五分鐘後,張驍雙手插兜,邁過一車間門檻。
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沉默。
前兩天廠區廣播通報了他涉嫌違紀,誰都怕沾上關係。
老吳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三步並兩步衝過來,死死扯住張驍袖子。
「張主任!」
他壓低聲音,急得額頭冒汗,「那本冊子參數不對!吃刀深度和轉速都超了,你留下的校驗值我昨晚核過,根本......」
張驍的目光越過老吳,平靜地落在高台旁的王大富臉上。
王大富叉著腰,下巴揚得老高,嘴角掛著得意的冷笑。
張驍低頭,看了老吳一眼。
伸出手,不輕不重拍了拍老吳的手背。
老吳對上他的眼神,渾身一凜。
那雙眼睛平靜,沒有焦急憤怒。
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老吳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不知道張驍在想什麼,但他認識這個年輕人快兩年了。
張驍越平靜的時候,心裡的刀越鋒利。
張驍鬆開老吳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王大富見張驍一言不發,斷定這小子被馬明遠整破了膽。
他把冊子往空中一拋又接住,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張驍!你在這位子上磨了幾個月不敢上的方案,今天我替你幹了!你就站這兒好好看著......」
「王主任。」
張驍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車間裡的嗡嗡聲瞬間矮下去。
他沒上前,就站在安全黃線內側,雙手依然插在兜里。
嘴角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這套提速方案,我以前確實琢磨過。」
頓了一下,環視一圈車間裡的工人。
「但我前怕狼後怕虎,顧慮太多,一直不敢擔這個責任。」
說到責任兩個字時,他的語速放慢了半拍。
「今天看了王主任這股子破釜沉舟的魄力......」
目光對上王大富。
「我張驍,服了。」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四十多個人瞪大眼睛。
這是那個泔水車裡設局反殺的張驍?
那個被查封扣貨都不眨眼的張驍?
他居然認慫了?
老吳站在兩步外,渾身僵了一瞬。
但他看見張驍垂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攏,指尖朝下點了兩下。
他心裡咯噔一聲,把涌到嗓子眼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大富愣了兩秒,隨即湧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亢奮。
張驍服了!
當著全車間的面說的!
虛榮心像灌了二兩白酒,從腳底燒到天靈蓋。
王大富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大得廠房頂的鐵皮都在顫。
「大伙兒都聽見了!張驍自己說的,他不敢幹的事兒,我王大富敢!」
他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脯。
「今天這個試產,我王大富全權負責!出了成績,一車間人人有份!」
幾十雙眼睛,幾十雙耳朵。
全權負責四個字,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靠牆那排老師傅中,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張驍垂下眼皮,不動聲色地退到了黃線外側,背靠牆根。
王大富回過頭,沖操作台前的學徒工揮手。
「合閘!」
「哐當」一聲。
主電閘推上去,皮帶猛地繃緊,老舊的車床整個機體都在抖。
轉速表的指針開始往上爬:八百、一千、一千二……
沒停。
一千四。
一千六。
指針跳過紅色警戒線,朝著一千八狂奔。
機器深處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一頭被勒緊了脖子的老牛。
緊接著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尖銳到讓人後槽牙發酸。
老吳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他猛地撲向電閘方向,「打滑了!刀盤在打滑!快斷......」
話沒說完。
車床腹腔里脆響,像骨頭斷裂。
一車間的燈閃了一下。
王大富站在高台旁,臉上的亢奮還沒來得及褪去,瞳孔猛地縮成針尖。
老吳已經撲倒在地,死死抱住最近的一個學徒工往車床底下拽。
張驍背靠牆根,一動沒動。
他盯著那台劇烈顫抖的車床,眼底沒有意外,只有冰冷的等待。
全權負責,可不是說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