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全權負責


  碎片嵌進黑板,悶響比炸膛還讓人頭皮發麻。

  半寸厚的防靜電板被撕開一道裂口,刀盤碎片尾端還在嗡嗡顫動,帶著藍紫色的高溫氧化痕跡。

  距離王大富的太陽穴,不到兩指。

  一撮焦黃的頭髮飄落,粘在他肩膀上。

  車間裡所有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天窗白光照下來,斷裂的傳動皮帶耷拉著抽打機殼,焦糊味混著金屬粉塵瀰漫開來。

  老吳從二號車床底下拱出半個身子。

  

  他底下壓著學徒工小陳,小陳翻了白眼,褲襠洇開一大片深色。

  老吳撐著胳膊肘往外拖人,自己手背被碎鐵渣劃出三道血口子,渾然不覺。

  四十多號工人全愣在原地。

  有的捂耳朵,有的蹲在地上抱頭,兩個女工開始抽泣。

  沒人動。

  王大富跌坐在廢料箱旁邊,膝蓋撐不住,冷汗從鬢角、後脖頸同時往外冒,工裝後背洇出一大片。

  他的視線被黑板上的碎片釘住,嘴唇哆嗦,發不出聲。

  再偏兩指,人就沒了。

  張驍靠在安全黃線外的牆根,手插在兜里,一動沒動。

  看了一眼碎片,又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王大富。

  沒說話。

  十幾秒後,王大富動了。

  險些出人命的安全事故,嚴打的大環境下,夠蹲三年起步。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下來,把他從恐懼里硬拽出來。

  他連滾帶爬站起來,目光瘋了一樣掃了一圈車間,最後死死鎖在張驍身上。

  「張驍!」

  聲音破了音。

  他一把抄起地上沾滿灰的硬皮冊子,手指戳著封面,整條胳膊都在抖。

  「是你!這冊子裡的參數就是個陷阱!你被撤了職懷恨在心,故意留錯方案害全車間!」

  他使盡全力拔高嗓門:「這是蓄意破壞生產,是階級報復!」

  身後兩個學徒立刻跟上。

  「對!他自己承認冊子是他寫的!」

  「搞階級報復,往死里整咱們!」

  帽子扣下來了。

  車間裡剛從驚恐中緩過來的工人們,目光開始游移。

  有人朝張驍看了一眼,又飛快收回去。

  沒人接話,也沒人替張驍說話。

  老吳把昏過去的學徒拖到安全區,渾身是血地爬起來,抓起扳手就要往前沖。

  「放你娘的......」

  王大富猛轉頭,無聲地對著老吳比了三個字。

  你孫子。

  老吳的腳釘死在原地。

  扳手攥得咯咯響,手臂青筋暴起。

  五十多歲的老爺子,胸膛劇烈起伏,憋了三秒,硬是沒邁出那一步。

  王大富見刺頭被鎮住,底氣壯了幾分,一拍廢料箱。

  「小李!去保衛科叫人!就說一車間抓到蓄意破壞生產的現行犯,白紙黑字鐵證在這兒!」

  小李腿一抖,真往門口跑了兩步。

  「站住。」

  張驍開口了。

  不大的聲音,讓小李的腳卻像被釘子扎住,定在那兒。

  車間重新安靜下來。

  張驍沒往前走,低頭踢了踢滾到腳邊的一枚斷裂螺栓。

  螺栓在地上畫了個弧,叮地一聲撞到車床底座。

  他抬起頭,看著王大富。

  「王主任,帽子扣得挺大。」

  語氣平淡。

  「但你扣之前,是不是該先搞清楚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台還在冒青煙的報廢車床。

  「這套參數,我是按什麼材料算的?」

  王大富一愣。

  張驍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進口特種合金,硬度均勻,雜質率低於千分之三。」

  收回手指,插回兜里。

  「可這台機器上裝的是什麼?」

  車間裡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張驍替所有人說出來了。

  「蘇科長後勤科批進來的廢鑄鐵。」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最不能碰的膿包。

  幾個幹了十年以上的老車工同時變了臉色。

  廢鑄鐵雜質多、硬度不均,行內人都清楚。

  拿特種合金的極限參數去切廢鑄鐵,就是閉著眼睛在懸崖邊踩油門。

  「我之所以寫了方案不敢上,就是因為材料一直沒到位。」

  張驍的聲音沒升高半分,每個字卻讓眾人心底一陣陣發緊。

  「可你呢,王主任?」

  他上前一步。

  「你連材料性質都沒核實,校驗值看都沒看一眼。」

  「吳師傅當著四十多號人的面攔你,告訴你參數不對、刀盤會飛。」

  又一步。

  「你怎麼回答他的?」

  王大富嘴唇發抖。

  張驍的目光越過他,掃向車間裡每一個人。

  「剛才是誰站在這個廢料箱上,拍著胸脯跟在場所有人說......」

  聲音猛地拔高,如同鈍錘砸在鐵板上。

  「全權負責?」

  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剛被掐醒的學徒工小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聲音尖得變了調。

  「是他!是他逼的!」

  小陳指著王大富,手指抖得像篩糠。

  「吳師傅拼命攔他,說轉速超了會飛刀盤,他拿吳師傅孫子技校的名額威脅......」

  「什麼?!」

  人群里不知道誰先炸了。

  「威脅老吳?拿人家孫子前途堵嘴?」

  「那差兩指就削在腦袋上!他想弄死我們!」

  老吳再也忍不住了。

  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眼眶通紅,掄起扳手砸在鐵檯面上,「砰」的一聲震得鐵屑亂飛。

  「他就是拿我們的命,給自己臉上貼金!」

  潰堤了。

  幾十號人從恐懼中徹底醒過來,壓了半個月的窩囊氣、被扣獎金的怨恨、差點喪命的後怕,一股腦炸開了鍋。

  指著鼻子罵的,拍桌子的,把工具砸在地上的。

  王大富被人潮逼到牆角,雙手抱腦袋縮成一團。

  嘴裡反覆嘟囔不是我、冊子上寫的,聲音淹沒在怒吼里。

  沒人再聽他的。

  張驍退回黃線外,重新靠在牆根。

  雙手插兜,沒有一絲勝利者的張揚。

  他等的不是這個。

  「砰!」

  鐵皮大門從外面被撞開。

  蘇愛華滿頭大汗地擠進來。

  他剛才在行政樓為顧遠山那封機要信焦頭爛額,忽然聽見一車間方向傳來巨響和尖叫,跑過來了。

  然後他看清了現場。

  報廢車床冒著青煙。黑板上嵌著碎片。王大富縮在牆角像條死狗。

  以及散落在工具機周圍的,雜質斑駁的廢鑄鐵碎塊。

  蘇愛華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這批廢鑄鐵,是他後勤科蓋章批進來的。

  當初是他親手把採購單上的特種合金換成廢鑄鐵,吃掉中間差價。

  現在這堆廢鐵躺在事故現場,旁邊就是險些削掉人腦袋的碎片。

  而張驍寄給省經濟視察組顧遠山那封信里,白紙黑字寫的就是蘇愛華後勤科用廢鑄鐵冒充特種合金。

  張驍隔著人群,雙手插兜,靜靜看著門口的蘇愛華。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蘇愛華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剛要開口。

  一個滿臉機油的老車工已經轉過身來,死死盯住他,聲音沙啞:

  「蘇科長,這批廢鑄鐵,是你後勤科批進來的吧?」

  蘇愛華的腳往後退了半步,肩胛骨撞上門框,鐵皮嗡地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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