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引信


  蘇愛華的後背貼著鐵皮門框,冷汗瞬間洇透了襯衫領子。

  地上那堆雜質斑駁的廢鑄鐵碎塊,黑板上嵌著的刀盤碎片。

  還有二十步外靠牆插著兜,眼皮都沒抬的張驍。

  老車工的手指戳到他鼻尖三寸:「蘇科長,這批廢鑄鐵,是你後勤科批進來的吧?」

  四十多雙眼睛盯著他。

  

  不能等了。

  蘇愛華臉上的驚惶在一秒內褪乾淨。

  他猛地撥開老車工的手,大步邁進車間,皮鞋踩在鐵屑上咯吱作響。

  徑直衝向牆角。

  王大富還縮在那兒抱著腦袋,嘴裡不停嘟囔不是我。

  「啪!」

  耳光聲比剛才工具機爆缸還脆。

  王大富被抽得在地上滾了半圈,左臉瞬間腫起老高。

  他趴在地上,滿眼不可置信地抬頭。

  蘇愛華居高臨下,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王大富!你長了幾個膽子?!」

  「我後勤科拉來給你們車間做承重墊底的廢料,誰讓你私自拿上工具機頂替特種合金試產的?!」

  車間一片死寂。

  王大富捂著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蘇……蘇科長……不是你昨天在辦公室說這批料沒問題,讓我放心......」

  「閉嘴!」

  一腳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仰面朝天。

  蘇愛華轉過身,面對滿車間的工人。

  表情切換得天衣無縫,臉上儘是痛心憤怒,大義凜然。

  「大傢伙都聽著!出了這麼大的生產事故,險些傷了人命,他還想拉後勤科下水!」

  他伸手指用力戳著王大富的腦門:「我代表廠辦宣布,立刻撤銷王大富代理主任職務,交保衛科嚴查!所有經濟損失由當事人全責賠償!」

  四十多號工人面面相覷。

  蘇愛華這手顛倒黑白、棄車保帥的速度,快到讓所有人沒反應過來。

  老吳攥著扳手,眼珠子要瞪出來了。

  廢鑄鐵是後勤科批進來的,採購單上蓋的是蘇愛華的章。

  現在出了事,這老東西反手就把自己洗乾淨?

  「蘇科長!」

  老吳扯著嗓子喊,「別來這套!到底是誰給定的技術指標?!」

  蘇愛華眼神冷了一瞬。

  他沒接話。

  猛地轉身,三步並兩步走到車間大門口,一把薅住門外探頭探腦的一個佝僂身影,像拖死狗一樣拽進車間中央。

  林建軍。

  「就是他!」

  蘇愛華指著林建軍的鼻子,「這份殘缺的參數,就是這個滿肚子壞水的混帳偷偷提供給王大富的!」

  「技術誤導導致工具機報廢,三千塊錢的公家財產損失!」

  一字一頓:

  「林建軍,今天不把你扭送公安局,我對不起機械廠幾百號職工!」

  眾人譁然。

  誰也沒想到,蘇愛華狠起來,連自己准女婿的情夫都能毫不猶豫推出來擋槍。

  林建軍的腦子轟地炸開。

  三千塊?

  他被陳四追債的五百塊還是蘇愛華給的錢填上的。

  現在這口從天而降的大鍋,是要直接壓死他。

  「蘇老狗!你陰我?!」

  林建軍雙眼赤紅跳起來,「那參數明明是你......」

  蘇愛華猛地逼近一步,身體擋住所有人的視線角度。

  嘴唇幾乎貼上林建軍耳廓,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劫車弄丟了存摺,欠刀疤七的爛帳,加上拿了我五百塊簽的字據,全在我手裡。」

  字字帶刺。

  「你今天敢多吐一個字,嚴打期間持械劫持重點物資,就得在牢里蹲到死!」

  林建軍的喉結瘋了一樣上下滾動。

  蘇愛華退後一步,恢復正常音量:「簽了賠償單,我還能給你留條活路;不簽,保衛科的人就在門口。」

  保衛科幹事遞過來一張責任確認書和紅色印泥。

  林建軍盯著全額賠償工具機損失三千元的字樣,手指抖得連印泥盒蓋都揭不開。

  最後,他咬破嘴唇,拇指摁進印泥,死死按在那行字下面。

  紅印子洇開來,像血。

  他抬起頭,看了蘇愛華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了。

  乾乾淨淨的,只剩一種東西。

  聯防隊員架起王大富,另一個拽著林建軍往外走。

  蘇愛華理了理衣領,正要開口說幾句安撫的場面話。

  老吳鐵青著臉擠到張驍跟前,壓低聲音:

  「張主任,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脫身?那批廢鑄鐵的帳就這麼平了?」

  張驍從始至終,腳尖沒挪過一下。

  「狗咬狗一嘴毛。」

  聲音很輕,「攔什麼?」

  拍了拍老吳的肩膀。

  「那封掛號信,現在已經過了省城收費站。他掩的耳朵,是給將來震聾自己攢的本錢。」

  老吳攥緊扳手的手慢慢鬆開了。

  ……

  傍晚,天說變就變。

  三分鐘前還是白花花的日頭,瓢潑大雨便砸在鐵皮房頂上,聲響跟敲鐵桶一樣。

  林建軍沒打傘。

  從保衛科出來後,他沿著廠區圍牆根走。

  雨水澆透泔水服,順著下巴往下淌。

  三千塊。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加上欠刀疤七的、欠蘇愛華的......

  他這條命已經不值這個數了。

  走到最偏僻那段圍牆時,他靠著牆滑坐在泥地里。

  雨幕里,一把紅底碎花傘歪歪斜斜衝過來。

  蘇曉麗跑得踉蹌,半邊衣服濕透,妝花得不成樣子。

  一把拽住林建軍胳膊。

  「你瘋了嗎!淋雨想死啊!」

  林建軍甩開她的手,甩得很用力。

  「滾。」

  嗓子啞得像砂紙,「回去問你那個好爹,我什麼時候死他才滿意。」

  蘇曉麗被甩得一個趔趄,鞋跟插進爛泥里拔不出來。

  她沒發脾氣。

  盯著林建軍看了三秒,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從貼身內兜掏出一個油紙包裹,硬塞進他懷裡。

  沉甸甸的。

  「這是我背著我爸攢的所有私房錢,還有我媽給我打的兩條金鍊子。」

  聲音在雨里發顫。

  「建軍,你先把錢交了。別惹我爸。以後……以後咱們再想辦法。」

  林建軍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包裹,又看著雨里掏空家底的蘇曉麗。

  他的手慢慢攥緊了油紙包。

  兩個人在暴雨里死死抱在一起。

  ……

  三號倉庫屋檐下。

  張驍端著搪瓷缸靠在門框上,視線穿過雨幕,落在圍牆根那兩個抱在一起的身影上。

  趙磊撐傘湊過來,順著他目光看了一眼,狠狠啐了口唾沫。

  「這林建軍還真有狗屎運!蘇家老狐狸剛把他賣了,小狐狸就把家底掏出來給他填窟窿。這下蘇愛華又高枕無憂了。」

  張驍喝了口水。

  「高枕無憂?」

  他看著雨幕里林建軍攬住蘇曉麗肩膀的那隻手。

  手背青筋暴起,攥著錢的指節一根根繃直。

  「趙磊,你見過把點燃的引信,親手塞進自己被窩裡的嗎?」

  趙磊一愣。

  張驍把空了的搪瓷缸放在窗台上,轉身往倉庫里走。

  「蘇老狗今天這一腳,踩出了林建軍的殺心。」

  聲音被雨聲蓋住大半,但趙磊聽得清清楚楚。

  「也撕開了蘇家的內院。」

  雨越下越大。

  圍牆根那對男女鬆開手,蘇曉麗低頭去拔陷在泥里的鞋。

  林建軍站在原地,把油紙包貼肉塞進腰間,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扭頭看了一眼行政樓方向,蘇愛華辦公室的燈亮著。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暴雨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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