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黑帳

  行政樓前，天剛亮。

  林建軍站在台階下，半邊臉腫著，衣服上全是泥。

  他右手攥著半塊磚，左手指著二樓辦公室。

  「蘇愛華！」

  「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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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出來，我現在就去廣播室，把你家那本黑帳念給全廠聽！」

  早班工人正往車間走。

  這一嗓子，把人全給喊停了。

  「黑帳？」

  「蘇科長還有黑帳？」

  「噓，小點聲，別惹禍。」

  保衛科兩個小幹事跑過來。

  一個想奪磚。

  林建軍猛地後退，磚頭舉到頭頂。

  「誰碰我，我先砸誰！」

  「反正我活不了！」

  這話一出，沒人敢動了。

  瘋狗不可怕。

  可怕的是瘋狗身上綁著炮仗。

  二樓窗戶後，蘇愛華的臉露了一下，又很快縮回去。

  幾分鐘後，他披著中山裝下樓。

  衣扣都扣錯了一顆。

  可他臉上還端著科長架子。

  「林建軍，你鬧什麼？」

  「廠里剛出事故，你不配合調查，還敢衝擊行政樓？」

  林建軍笑了。

  嘴角裂著口子，笑一下就流血。

  「調查？」

  「你讓我賠三千塊的時候，怎麼不說調查？」

  「你讓王大富拿廢鑄鐵冒充特種料的時候，怎麼不說調查？」

  四周一下靜了，蘇愛華臉皮抽了一下。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

  林建軍把磚頭往地上一砸。

  「砰！」

  碎渣濺到蘇愛華褲腳上。

  「你敢不敢讓我去廣播室？」

  「我一條一條念。」

  「湖市供銷社五金配件，誰簽的字。」

  「後勤科廢料調撥，誰吃的差價。」

  「還有蘇曉麗床底下那包錢，又是哪來的！」

  蘇愛華眼底終於變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建軍，有話進屋說。」

  林建軍盯著他。

  「現在知道進屋了？」

  「昨天下午你讓我按手印的時候，怎麼不讓我進屋？」

  他嗓子越喊越啞。

  「你把鍋扣我頭上。」

  「你女兒把家底給我。」

  「結果呢？」

  「我剛拿到手，就讓陳四搶了！」

  人群里炸開一片低聲議論。

  「陳四？城西那個？」

  「哎喲，這事還連著刀疤七？」

  「蘇家這水深啊。」

  蘇愛華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最怕的不是林建軍喊冤。

  是林建軍把黑道兩個字喊到廠門口。

  嚴打還沒過去，誰沾誰燙手。

  就在這時，廠門外傳來一聲尖叫。

  「林建軍！」

  蘇曉麗衝進來。

  她頭髮沒梳好，臉上還有昨夜沒洗淨的妝。

  一看見林建軍的慘樣，她腳步停了半拍。

  下一秒，她盯住林建軍空蕩蕩的腰間。

  「錢呢？」

  林建軍沒說話。

  蘇曉麗撲上去，雙手在他身上亂摸。

  「我的錢呢？」

  「金鍊子呢？」

  「我媽給我的金鍊子呢！」

  林建軍抓住她手腕。

  「沒了。」

  「陳四搶了。」

  蘇曉麗愣住。

  然後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你這個廢物！」

  「我把全部家底都給你了！」

  「你連錢都護不住？」

  林建軍被打得偏過臉，他慢慢轉回來。

  「你說我廢物？」

  蘇曉麗又要打，林建軍一把推開她。

  「你爹把三千塊黑鍋扣我頭上，你讓我忍。」

  「你給我錢堵窟窿，轉頭就讓人知道我身上有錢。」

  「陳四怎麼找到我的？」

  「誰說的？」

  蘇曉麗臉色一白。

  「你懷疑我？」

  「我不該懷疑？」

  林建軍笑得更難看。

  「張驍知道我在哪，蘇家也知道我在哪。」

  「陳四一來，直摸我腰。」

  「他連油紙包在哪都知道。」

  蘇曉麗急了。

  「不是我！我昨晚回家就沒出去！」

  林建軍逼近一步。

  「那就是你爹。」

  蘇愛華臉色沉下去。

  「林建軍，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亂說？」

  林建軍轉頭看他。

  「蘇科長，我今天就問一句。」

  「那包錢沒了。」

  「三千塊賠償，我拿什麼賠？」

  「你逼我死，那我就把你一起拖下去。」

  蘇曉麗聽到「三千塊」，整個人晃了晃。

  她扭頭看蘇愛華。

  「爸，你真讓他賠三千？」

  蘇愛華瞪她。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怎麼沒我說話的份？」

  蘇曉麗聲音尖了。

  「我的錢沒了！」

  「我以後怎麼辦？」

  「你們一個要帳，一個搶錢，一個甩鍋，全拿我當填坑的！」

  這句話喊出來，圍觀工人看蘇家的眼神徹底變了。

  以前是看熱鬧，現在是看爛肉。

  蘇愛華胸口起伏，他知道不能再拖。

  再拖五分鐘，廠廣播不用開，全廠也都知道了。

  他壓著火，對保衛科幹事說：「把人帶到小會議室。」

  林建軍立刻後退。

  「我不去！」

  「進了屋，你們還想按我手印？」

  蘇愛華擠出一點笑。

  「建軍，你受傷了，先包紮。」

  「錢的事，我想辦法。」

  林建軍盯著他。

  「現在想辦法。」

  蘇愛華咬了咬後槽牙。

  「我先給你五百。」

  「剩下的，緩。」

  林建軍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蘇愛華臉都青了。

  蘇曉麗也急了。

  「林建軍，你瘋了？」

  林建軍看著她。

  「我昨晚就瘋了。」

  「被陳四踩在地上搶錢的時候，我就瘋了。」

  「曉麗，我以前總覺得張驍狠。」

  「現在我才知道，你們蘇家更狠。」

  這句話，像一桶髒水潑在蘇曉麗臉上。

  她嘴唇動了動，沒罵出來。

  因為她知道，林建軍說的不是全錯。

  蘇愛華收起笑。

  「好。」

  「你要錢，可以。」

  「但黑帳兩個字，從現在開始，不准再提。」

  林建軍伸手。

  「先拿。」

  蘇愛華看向保衛科幹事。

  「去我辦公室，抽屜第二層，拿信封。」

  小幹事遲疑。

  「蘇科長……」

  「去！」

  幾分鐘後，一個厚信封遞到林建軍手裡。

  林建軍當眾拆開，裡面是十元一張的大團結。

  不多不少，五百。

  他把錢揣進懷裡，眼神卻沒軟。

  「這只是今天。」

  蘇愛華低聲說：「做人留一線。」

  林建軍抬頭。

  「我現在不做人了。」

  他轉身，一瘸一拐往廠門外走。

  蘇曉麗追了兩步。

  「建軍！」

  林建軍停住，沒有回頭。

  「別喊我。」

  「你們家這口鍋，我背夠了。」

  他說完，走進人群讓開的那條窄路里。

  沒人攔，也沒人說話。

  只有蘇曉麗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突然轉身，沖蘇愛華喊：「爸，我的錢怎麼辦？」

  蘇愛華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蘇曉麗被打得退了半步。

  蘇愛華聲音壓得很低。

  「蠢貨。」

  「你那點錢沒了，還能再攢。」

  「黑帳要是沒了，咱們全家都得進去。」

  蘇曉麗捂著臉。

  這次她沒哭，只是看著蘇愛華。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怨。

  ……

  三號倉庫。

  趙磊聽完賣菜老頭帶來的第二句話，整個人都精神了。

  「驍哥，鬧大了！」

  「林建軍在行政樓前喊黑帳，蘇愛華當眾給了五百塊。」

  「蘇曉麗也去了，聽說錢被搶，差點跟林建軍撕起來。」

  張驍正低頭修一隻舊鎖。

  咔噠，鎖舌彈開。

  「嗯。」

  趙磊急得拍桌。

  「就嗯？」

  「這可是大事！」

  「蘇愛華當眾給錢，這不就坐實他心虛？」

  張驍把舊鎖放到一邊。

  「坐不實。」

  「人家可以說是醫藥費，也可以說是臨時救濟。」

  趙磊一愣。

  「那咱們白看熱鬧？」

  張驍抬眼。

  「熱鬧不是用來看的。」

  「是用來添柴的。」

  趙磊湊近。

  「咋添？」

  張驍從抽屜里拿出那截沾泥的油紙，紅繩結還在。

  「明天早上，你去找李娟。」

  「讓她在農貿市場散一句話。」

  「就說陳四搶走的不光是錢，還有一張湖市供銷社五金配件舊票據。」

  趙磊眼睛亮了。

  「那票據真在陳四手裡？」

  「八成在。」

  「萬一不在呢？」

  張驍笑了笑。

  「不在，蘇愛華也會當它在。」

  「人怕什麼，就會先去找什麼。」

  趙磊咂舌。

  「驍哥，你這是讓蘇愛華自己往陳四身上撞？」

  「不是撞。」

  張驍把油紙折好。

  「是讓他們都以為，對方手裡有刀。」

  他頓了頓。

  「明天再辦第二件事。」

  「你找老吳，讓他把今天行政樓前的話，傳給受傷的小陳。」

  趙磊沒明白。

  「小陳？」

  「他膽小，但嘴不笨。」

  張驍說：「王大富拿他擋刀，蘇愛華拿林建軍擋帳。車間裡那些人，該知道自己差點替誰送命。」

  趙磊聽得後背發熱。

  這不是打架，是拆牆。

  一塊磚一塊磚往外抽。

  蘇家那堵牆，遲早塌。

  門外忽然有人輕輕敲了三下。

  趙磊立刻抄起扳手。

  張驍擺手。

  「開。」

  門打開。

  是傳達室的小跑腿。

  他遞進來一封沒封口的紙條。

  「張主任，剛有人塞在門房，說必須給你。」

  趙磊接過來，展開一看，臉色變了。

  紙條上只有一行歪斜的字：想要蘇家的黑帳，今晚十點，城西老戲台，一個人來。

  落款沒有名字。

  紙角卻夾著半截煙盒紙。

  大前門。